零下十五度的冷藏区走廊里,头顶那盏号称十年不坏的飞利浦荧光灯,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。
“嗞——”
刺耳的镇流器过载声,生生刮擦着耳膜。
陈牧的战术靴停在14号冷藏柜前。
拔出战术手电,冷白色的强光直刺走廊尽头的配电总箱。
铁皮柜门被一把拉开,手指迅速掠过一排排空气开关。
三相电,380伏。
工业级稳压器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稳如磐石,连零点一的电压波动都不存在。
但头顶那盏本该永不熄灭的长明灯,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闪烁——亮三秒,灭一秒。
一次不差的死亡循环。
冷库的氟利昂压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陈牧按下肩头的对讲机。
“林法医,帮我查一下总控台的能耗记录,看冷藏区的冷媒循环泵有没有出现异常掉载。”
三秒钟后,对讲机里传出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。
“制冷剂液位正常,冷凝压力正常,蒸发器温度恒定在零下十五度。”林晓的声音带着理性的冷硬,“物理层面没有任何故障。”
陈牧仰起头,死死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。
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的瞳孔里剧烈切割。
“最近四十八小时,馆里报修了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林晓翻动着电子日志,“告别厅一号厅音响窜台,播出了三十年前的哀乐版;骨灰楼三层的门禁磁卡大面积失效;还有刚才,7号火化炉二次进风阀卡死,导致小刘跳号用了8号炉。”
陈牧的拇指用力摩挲着手电的铝合金外壳,指腹压出一道白痕。
“巧合太多,就是人为的局。”
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猛地砸来。
老葛拎着一大团红得刺眼的东西,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冷藏区的隔温厚门。
零下十五度的冷气顺着门缝疯狂倒灌,卷起地上的冰渣。
老葛连棉大衣都没披,单薄的深蓝色制服紧贴着干瘪的躯干,这具在停尸房里熬了五十年的身体,正抑制不住地打摆子。
老人死死盯着那盏闪烁的荧光灯,脸上的皱纹挤压变形。
额头渗出的冷汗还没滑落下巴,就迅速结成微小的冰晶。
“接住!”
一卷重物被老葛粗暴地砸向陈牧。
陈牧抬起左臂,单手稳稳接下。
很沉,粗糙的布料表面带着刺鼻的朱砂味,混合着劣质化学染料的浓烈血腥气。
是一卷劣质红布。
“三尺三寸三分长!不锁边!不用剪刀,直接用手撕!”老葛的语速快得咬字不清,活脱脱被厉鬼咬住了脚后跟,“去走廊尽头!把那扇百叶窗给我死死封住!快!”
陈牧站在原地。
战术靴在结霜的水磨石地面上纹丝不动。
“第四条规矩,冷藏区走廊,长明灯不灭。”陈牧低头掂量着手里的红布,**视线锐利得能切开冰霜**,“灯全灭,柜子里的‘肉’就会迷路。现在它没灭,只是在闪。葛师傅,你在打补丁?”
“闭嘴!去封窗!”
老葛声嘶力竭地咆哮,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不锈钢门框,指甲缝里生生崩出血丝,染红了白霜。
“物理测电笔测不出气场的波动。”陈牧从战术背心抽出切骨刀,“两公里外的那根地铁探桩,打穿了整座乱葬岗向外延伸的主动脉。地下的气压开始紊乱。这灯根本没坏,是底下的磁场在强行干扰电流频率。”
陈牧向前迈出半步,高大的身躯瞬间罩住老葛视线中的光源。
“三尺三寸三分,这是丧葬民俗里大凶的‘断头尺’。”陈牧的指尖重重碾过红布边缘粗糙的线头,“活人穿衣必须锁边,锁边等于锁寿。死人盖布绝不锁边,不锁边等于散气。你现在让我用散气的死人布,去封一扇活人的窗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老葛的嘴唇冻得发紫,牙齿疯狂磕碰,“地下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气,正顺着探桩砸开的裂缝往上涌!规矩这道闸门快压不住了!不打这个补丁,今天晚上14号柜里的东西就会自己走出来!”
“规矩不是被震碎的。”
陈牧冷漠地打断了老葛的嘶吼。
他转身,直视着冷藏区尽头那扇蒙满白霜的百叶窗。
“如果只是物理震动,为什么每一次异常,都精准地卡在监控死角?为什么偏偏是今天,懂行的新人请假,换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刘去烧炉子?”
陈牧一把扯开红布。
“有人在利用地铁施工的物理震动,掩盖他们在磁场上动手脚的事实。”陈牧的声音冷得足以冻结空气,“封印正在被有计划地拆解。”
“嘶啦——”
刺耳的裂帛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。
陈牧大臂肌肉紧绷,不锁边的红布边缘,垂下无数根毛细血管般扭曲的红色线头。
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。
每落下一脚,头顶的灯管就跟着产生同频跳动。
百叶窗外。
是归元殡仪馆的后山,一片茂密的百年槐树林。
风水古籍有云:槐,木旁带鬼,乃极阴之木。
此刻,那些庞大的树冠化作蛰伏在黑暗中的枯骨巨手,正贪婪地撕扯着殡仪馆外围的气机。
陈牧举起红布,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拔出工业级射钉枪。
“砰!”
第一根钢钉精准打入窗框左上角。
十米外,老葛整个人触电般抽搐了一下。他死死背过身去,双手用力捂住耳朵。
红布遮住了四分之一的视线。
“砰!”
第二根钢钉咬死右上角。
一半的玻璃被遮蔽,走廊里的光线瞬间暗下一度。
陈牧的呼吸平稳,吐出的白雾在红布表面凝结成诡异的水珠。
“林晓。”陈牧没有回头,按着对讲机,“让市局查一下,负责地铁打桩的那个工程队,幕后资方是谁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晓回复迅速,“你需要多久?”
“砰!”
第三根钢钉狠狠砸进左下角。
只剩最后一个死角。
“他们动作太快。”陈牧的战术靴踩实地面,射钉枪对准右下角的木框,“已经逼到家门口了。”
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。
走廊里的温度,毫无征兆地迎来一次断崖式的暴跌!
不是冷库制冷机组的物理降温。
那是一种湿冷的、在乱葬岗底层发酵了三百年的黄土腥气,顺着陈牧的脚踝一路攀爬,直刺后颈。
百叶窗外。
那一排原本死气沉沉的槐树树冠,在毫无自然风的深夜里,剧烈地摇晃起来!
庞大的树枝互相摩擦,发出成千上万个指甲同时抓挠玻璃的尖锐惨鸣。
陈牧面无表情。
左大腿肌肉二次发力,整个身体的重心死死压在射钉枪上。
食指果断压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最后一根钢钉彻底没入木框!
四角锁死。
三尺三寸三分的红布,将那扇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。那些不锁边的红色线头在冷气中狂乱飘荡。
走廊里。
原本疯狂闪烁的荧光灯,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滋啦声。
随后,长明灯重新恢复了刺目的白光。
一切异常的闪烁、跳动、低频共振。
在钢钉落下的瞬间,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重新接管了这片零下十五度的空间,只有冷藏柜压缩机规律的嗡嗡声在流淌。
十米外。
老葛终于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。
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骨髓,狼狈地顺着不锈钢门框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补上了……”老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算他娘的补上了……”
陈牧转过身,将还在发烫的射钉枪利落地插回腰间的战术枪套。
走廊的灯光打在他锋利的下颌线上。
他没有去看瘫坐在地上的老葛。
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。
隔着那层刚刚被死死钉住的血红色劣质布料。
一声轻微的、穿透了三百层厚重黏湿黄土的叹息。
毫无阻碍地贴着陈牧的耳膜,轰然炸响。
那不是活人的肺叶能呼出的气流声。
那是一种古老的、带着无尽嘲弄的冷笑。
瘫在地上的老葛还在剧烈喘息,全无察觉。
只有陈牧听见了。
左手腕内侧。
那块暗红色的烧伤胎记,猛地爆出一股被高浓度硫酸残忍浇淋的剧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