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闻珈,”慕云骥开口,“我想起来玉扣是哪一年给的了。”
闻珈顿了一下。
“第七年。你二十岁生辰。我雕了两个月。”
闻珈闭了一下眼。睁开的时候眼尾有一点亮,但他没有让那点亮落下来。他看着慕云骥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我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你该走了。”
慕云骥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承霜剑从右手换到左手,右手握着那枚玉扣,攥得死紧。他转身往石门方向走。走了三步,闻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的,轻的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慕云骥,今日辰时照旧。”
慕云骥没有回头。他走出了石室,走出了甬道,走出了石门。石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。三百剑修跟着他撤出去,没有人说话。季无咎走在最后面,临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石门,什么都没说。
慕云骥走出裂谷的时候天光大亮。他站在裂谷边缘,低头看着自己右手——手上全是血,血是闻珈的。他把攥着的拳头松开,掌心那枚并蒂莲玉扣被血浸透了,莲瓣上的裂纹里凝着深红。他握得太紧,玉扣的边缘嵌进了掌纹里,留了一圈青紫的印。他把玉扣举起来对着日光看。光穿过玉质的纹路,透出来的是温润的青,血污遮不住那种光。
他把玉扣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承霜剑挂在腰间,剑身上闻珈的血还没有干,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滚,滴在黑石上。
他转身往仙舟的方向走。
走出了很远了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谷。裂谷深处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从底下涌上来,带着湿冷和铁锈味。他把左手的承霜剑举到眼前,看着剑身上那些血痕,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被风卷走了,没有人听见。
他说:“明日辰时,我到不了。”
仙舟启程回凌霄宗。云海在下方翻涌,七十二峰在远处浮现。慕云骥站在舟尾甲板上,逆着风站着,风灌进他的袖口。他左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淡的青痕,像是被什么握出来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回身,走进了舱里。
舱门关上,仙舟朝着凌霄宗的方向飞去。承霜剑上的血一点一点干透了,剑身上的暗红变成了深褐,洗不掉的颜色。那枚并蒂莲玉扣在他胸口,贴着心跳的位置,温温热热的,像一小团活火。
他从此又成了凌霄宗的少主。正道魁首,守苍生镇浊气,恪守仙门规法。他肩上压着七十二峰的目光,手上握着四海仙门的命脉。他面上一如既往地温润,坚定,无可指摘。只是在每一年野樱盛开的时候,他会一个人走到北麓的望日台上,站在当年那块石头上,看风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。
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右手腕上的青痕总会隐隐发热。
但他从不等什么人。
墟渊深处的某块灰岩上,每天辰时都有人坐在那里。那人穿着灰白旧袍,左肩的伤一直没好透。他坐在石头上,面前有时候放着剑谱,有时候放着烤红薯,有时候什么都不放,只是坐着。他腰上已经没有那枚玉扣了,但他每天都会低头看一看腰间那个空空的挂扣。他坐在那里,从辰时坐到天光从裂谷上方那条窄缝里消失。
他等的人再也没有来过。
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。他知道那个人回去了,回到了天上,回到了凌霄宗七十二峰浮云之上的那个地方。他知道那个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还有很多事要做,还要守着苍生镇着浊气当很多年的正道魁首。他知道那个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,重到永远不可能放下。
但他还是每天辰时坐在那里。
天光从裂谷上方漏下来,薄薄的,落在灰岩上,落在闻珈脚边。他坐在那层光旁边,不伸手去碰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像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,他在望日台上等一个迟了五天的少年。那个人最终来了,跑得气喘吁吁,衣摆沾着草叶,接住他递过去的剑的时候说"我跑着来的"。他那时候说"下次跑快些"。
下一次。
下一次他大概会换一句。
他会说:“你来了就好。”
风从渊底涌上来,吹着他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袍。他坐在那,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。
他不会离开。
他永远在渊底。
慕云骥站在凌霄宗北麓的望日台上。七十二峰浮在云海里,夕阳把每一座峰顶都镀了金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,那道青痕比昨天淡了一点。他握了握手,觉得手腕里还有一个人的温度。
他把手垂下去。转身走下望日台。
七十二峰的晚钟响了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清浊两界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,又拉紧了一分。
他们没有再见。
此后再也没有。
天道重置了他们的记忆,却没有重置他们的心。他们记得该记得的职责,忘掉了该忘掉的情谊,可身体替他们记住了所有。记住那枚并蒂莲,记住那件袖口磨毛的外袍,记住烤红薯的烫和北麓的风。记住每一次偏剑的时候,心口那一声碎裂的响。
清浊两立,正邪殊途。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渊底,各自守着各自的规矩,各自走各自的路。最懂彼此的人隔了一整道天地,再也走不到对方面前。
那些年望日台上的花开又谢,那些年渊底的风吹了又停。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那个名字。
只是每个有月亮的夜里,慕云骥会对着怀里那枚玉扣说一句今日辰时。闻珈会对着左手腕上那道旧痕说一句你跑快些。
没有人应。
再也没有人应了。
可他们还活着,就还在等。
等一个永远不来的辰时,等一个再也跑不回来的人。
等风从北麓吹到墟渊,吹过那一道山河陌路。
【第六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