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张七寸高光相纸滑过百年老红木办公桌的桌面。
纸面与木纹摩擦,发出一声滞涩的锐音,最终停在一只紫砂茶杯边缘。
陈牧收回手,指尖离开纸面。
这里是归元殡仪馆主楼顶层,馆长办公室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采光,厚重的红丝绒窗帘将上午九点的阳光彻底绞杀在玻璃窗外。空气里黏附着一股陈旧的沉香味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43码,重型户外高帮工装靴,鞋底深齿防滑纹路。”
陈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手术室里恒温的冷气。
“鞋底附着物提取样本显示,含有高浓度的硫化氢反应,以及降解了一半的柏木纤维。这不属于殡仪馆地面的常规粉尘。”
桌子对面。
一缕灰白的烟雾顺着半截即将燃尽的利群香烟徐徐上升。
馆长周怀仁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。
没有抬头。
那双浑浊、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相纸上那枚散发着幽蓝色紫外线光晕的半截脚印。
“暗门的锁芯没有强行破坏痕迹,纯铜弹子组回位顺滑。”
陈牧的目光直直刺进周怀仁被烟雾遮挡的面部轮廓。
“那是一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实心黄铜锁,内部公差小。暴力破坏必定留下金属白痕,技术开锁必定刮伤包浆。”
“但这两种痕迹,全都没有。”
陈牧挺直脊背,大臂肌肉在深蓝色的制服下微微收紧。
“开锁工具,是一把原装钥匙。”
“整个归元殡仪馆,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只有两把。”
“老葛的钥匙,红绳磨损度高,包浆厚重,显然贴身佩戴且从未离手,连睡觉都不会摘下。”
陈牧停顿,呼吸频率降至最低。
“馆长。那扇门,是谁开的?”
死寂。
沉香的气味在这一秒内仿佛被瞬间冻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即将爆炸的高压。
周怀仁夹着香烟的右手,突兀地动了。
他一把抓起那张相纸。
动作极快,粗暴至极。
“嗡——”
桌边那台重型碎纸机发出一阵狂躁的轰鸣。
高强度碳钢刀片瞬间咬合,将那张记录着真相的相纸,绞杀成无数细碎的纸屑。
周怀仁把剩下的半截香烟,狠狠摁灭在全铜烟灰缸里。
火星炸裂。
“实习手册第三页,第四条规矩,背给我听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柴油发动机,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陈牧的下颌线冷硬地收紧。
“严禁携带非工作所需物品进入核心封控区。严禁探究超出职责范围的设施用途。”
“你认识字。”
周怀仁猛地站起身。
宽大的西装外套带起一股压抑的气流。
他双手重重撑在红木桌面上,身体前倾。
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,凶狠地逼近陈牧。
“实习生陈牧。”
“你的工作,是给冷藏柜里的东西做防腐!是用次氯酸钠清洗解剖刀!是核对火化炉的燃烧数据!是让告别厅里的家属闭嘴签字!”
唾沫星子几乎要砸在陈牧的脸上。
“谁给你的权力,去查地基夹层里的脚印?”
陈牧迎着那股狂暴的威压,战术靴的橡胶软底踩实地毯。
“那扇门通向地下。”
陈牧咬字用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射出的子弹,“外面的地铁施工探桩,已经打穿了外围应力层,物理震动如同重锤。”
“14号长明灯闪烁,7号炉进风阀卡死,交接区那具尸体的血液被彻底固化。内部的‘规矩’,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失效。”
陈牧身体前倾,双手同样撑在桌面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内,展开惨烈的厮杀。
“有人借着外部地质震动的掩护,用原装钥匙打开了那扇门,从地下走了出来。那个鞋底上的黄土,浸泡了一百多年的尸水。”
陈牧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这不仅违反了规矩。这会害死整个归元殡仪馆里所有喘气的活物。”
“啪!”
周怀仁的右手,像一记重型液压锤,残暴地砸在实木桌面上。
紫砂茶杯剧烈跳动,滚烫的茶水溢出,顺着桌沿滴落。
“住口!”
周怀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陈牧没有退让。
他的鼻腔隐秘地扩张。
阴阳眼雏形的感知力,顺着这股爆裂的气流,锐利地切入周怀仁的身体状态。
没有闻到肾上腺素飙升时的那种腥味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酸涩、黏湿的冷汗味。
陈牧的视线平滑地下移。
落在周怀仁死死撑着桌面的双手上。
那双常年握着钢笔的干瘪手背,青筋如蚯蚓般暴凸。但在指骨的最末端,却在发生高频的、无法克制的痉挛。
视线上移。
周怀仁的脖颈处,一条粗大的颈动脉正在狂跳,跳动频率绝对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。
瞳孔边缘。
那一圈属于老年人的浑浊角膜,正在剧烈地收缩、放大、再收缩。
狂躁的表象之下。
隐藏着一种被深海巨兽盯住的、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他在发抖。
这位在归元殡仪馆掌权三十年、不苟言笑的馆长,此刻真实的生理反应,是恐慌。
那扇门被打开的事实,就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刀,直直捅进了他极力隐藏的某个禁区。
周怀仁的声音降至冰点。
“去后勤处交你的实习胸牌。或者。”
他的手指用力地指着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。
“把这件事,烂在你的胃里。永远不准再提半个字。”
“再让我看到你靠近那扇暗门半步,我立刻通知学校,取消你的毕业资格。你这辈子,连火葬场的大门都别想再进!”
赤裸的威胁。
陈牧慢慢直起身。
大臂肌肉的紧绷感褪去。
一个清晰的逻辑闭环,在他的脑海中干脆地咬合。
周怀仁阻拦调查,没有任何销毁内鬼证据的从容。
他是一道墙。
一道恐惧墙后事物泄漏、拼命想要捂住裂缝的残破壁垒。
暗门里的东西,连这位馆长都忌惮。
忌惮到,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权力施压,来强行切断一切外界的触碰。
“明白。”
陈牧拿起桌面上那个空瘪的档案袋。
转身。
战术靴踩出平稳的步伐。
“4号冷藏柜的防腐液需要补充。我去做记录。”
没有反驳,没有辩解。
陈牧干脆地拉开隔音门,大步跨出。
“砰。”
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。
将办公室内部的空气彻底切断。
走廊上阴风阵阵。
陈牧低头,看着左手腕那块暗红色的胎记。
脉搏的跳动,沉稳、有力。
阻力越大,证明他切入的刀锋,离这具庞大尸体的核心病灶,越近。周怀仁在极力掩盖的,恰好就是破坏封印的内鬼想要利用的。
陈牧将档案袋卷起,插进战术腰带,走向走廊深处的电梯。
……
办公室内。
门闭合的瞬间。
周怀仁沉重的身躯,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骨架,重重砸进真皮座椅里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粗重的喘息声,在封闭的空间里如拉风箱般回荡。
他猛地抬起手,用粗糙的袖口死死擦去额头上渗出的大片冰冷黏液。
脚步踉跄地冲向大门。
“咔哒。”
黄铜反锁扣被用力地推死。
转身,拉死百叶窗的拉绳。
整个办公室陷入昏暗的死寂。
周怀仁冲回办公桌前,一把拉开最底层的带锁抽屉。
双手剧烈地颤抖着,扒开一堆泛黄的陈年旧档。
从最深处,摸出一个破旧、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老式直板手机。
开机。
屏幕亮起一抹刺目的惨绿微光。
没有任何通讯录,没有任何备注。
周怀仁用力按下几个数字键,力度大到指甲几乎要戳穿塑料键盘。
听筒死死压在耳边。
“嘟——”
盲音响了三声。
电话接通。
没有声音,对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周怀仁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
发出的字音,像濒死野兽喉咙里挤出的气声。
“那扇门……有人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