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嗤——”
高压工业蒸汽顺着火化区外墙的排气管道,直冲灰白色的天空。
陈牧推开主楼后门。
战术靴踩进后院的青苔地砖,挤出黏腻的泥水声。
左边是火化炉持续运作的干热,右边是冷藏区排风系统吐出的阴寒。冷热气流在狭长的天井里对撞,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。
劣质关东烟叶的刺鼻味道,像生锈的铁钉扎进陈牧鼻腔。
活了近百年的枯死老槐树下,蹲着一个人。
老葛。
这位在归元殡仪馆待了五十年的老资格,正缩在两根粗壮的树根之间。
发灰的旧棉袄在寒风中冻得像块铁板。他双手插在袖筒里,只露出右手两根枯树枝似的手指,死死捏着一把黄铜烟锅。
陈牧停在十米外。
深蓝色制服下的大臂肌肉仍保持着紧绷状态。
他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,一寸寸剐过老葛的全身。
老葛腰带右侧,粗粝的红绳拴着一串钥匙。那把实心黄铜钥匙的包浆泛着幽暗冷光。没有任何被强行取下或磨损的新痕迹。
“周怀仁桌子上的紫砂杯砸出了裂纹,他甚至没顾上收拾。”
陈牧开口,声音像太平间的冷气般毫无起伏。
他没有走近,战术靴踩实地砖。
“他桌子底下藏着一部没插卡的老式直板手机,连馆里的座机都不敢用。那一瞬间,他的颈动脉跳动频率超过了一百二。”
“馆里有东西漏了。漏出的不仅是泥水,还有某种致命信息。他在害怕。”
老葛手中的黄铜烟锅停在半空。
火星明明灭灭,微弱的红光映着他风干橘皮般的脸。
陈牧的目光精准切入老葛的生理状态:呼吸频率骤降,胸腔起伏停止,干瘪的嘴唇紧闭。肺部深处传来破旧风箱般的“嘶嘶”声。
陈牧向前跨出三步。
战术靴踩碎枯黄的落叶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开门的那把挂锁,只有两把原装钥匙。一把在周怀仁的贴身皮夹里。另一把,就在你腰上。”
陈牧咬字极重,字字如钉。
“我查了监控死角的红外线反馈。凌晨一点四十分到两点十五分,你离开了值班室。”
死寂。
后院的冷热气流仿佛在这一秒被瞬间抽空。
“呼——”
浓烈的青烟从老葛鼻腔喷出。他站起身,骨骼关节发出干涩的脆响。
“陈牧。”
老葛的声音像粗砂纸摩擦般干硬,“你小子,眼睛太毒。”
没有辩解。
老葛枯瘦的右手,缓慢地伸进棉袄内袋。
陈牧瞳孔微缩,大臂肌肉瞬间绷紧,拇指无声地贴上战术腰带的防暴喷雾卡扣。
老葛掏出的却是一块脏兮兮的棉布。他仔细擦拭着黄铜烟锅,动作极慢,异常专注。
“馆长有馆长的难处。这座归元殡仪馆地下的水,比你能在解剖台上看到的尸水,要深得多。”
老葛转过身。
那双布满黄疸的老眼越过陈牧的肩膀,盯着主楼厚重的铁门。
“那些规矩,每一条都是拿命填出来的。填命的人,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。”
陈牧迎着那股浑浊的视线。
“那个泥脚印是43码。”
他再次向前迈出半步,逼近不到两米的压迫距离。
“你穿的是40码的老北京布鞋,鞋底只有平纹,踩不出八毫米深的波浪形沟槽。”
陈牧的视线咬住老葛的脸。
“那是谁的脚印?你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出来?或者说,你亲眼看着谁走了出来?”
老葛擦拭烟锅的动作突兀地顿住。
那块脏棉布死死缠在黄铜烟嘴上。
陈牧的鼻腔隐秘地扩张。
阴阳眼雏形的感知力顺着焦躁的烟味,切入老葛的身体状态。
没有杀意。
没有周怀仁那种面临巨兽般的恐慌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沉重、衰败的朽木气味。
那是透支生命后,想要用肉身堵住大坝决堤口的绝望。他在试图建立一道屏障,用那副行将就木的躯壳,把陈牧强行挡在禁区之外。
老葛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,正在发生高频的痉挛。他在死死克制某种惨烈的过往记忆反噬。
“有些东西。”
老葛猛地抬头,枯草般的眉毛抖动着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凶狠的厉光,直直撞进陈牧的视线。
“你不看它,它就不在。”
周围的空气骤降,老槐树上仅剩的枯叶瑟瑟发抖。
老葛往前逼近一步,干瘪的胸膛几乎撞上陈牧的战术背心。
“你盯着它,它就会来找你!”
赤裸的警告,没有转圜的余地。字字带血,砸进陈牧耳膜。
上司的阻挠,老资格的反常包庇。
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陈牧脑海中干脆地咬合。
老葛不是内鬼,周怀仁也不是。
但他们都知道那个拿着43码钥匙的人是谁。
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的、甚至是带有牺牲性质的妥协——任由那扇门被打开,任由规矩失效,只为了捂住一个比“规矩失效”还要恐怖万倍的黑幕。
而陈牧那把名为“真相”的解剖刀,刚刚捅破了这层散发着恶臭的脓包。
“你们在保护某种危险的变量。”
陈牧挺直脊背,看着老葛沧桑的脸。
“当变量彻底失控,这座殡仪馆地下的东西,会把你们连同那些死守的秘密,一起吞得连骨渣都不剩。”
老葛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黄铜烟锅。
“砰。”
烟锅重重磕在枯树干上。
火星炸裂。
燃尽的暗红色烟丝带着高温砸进青苔地砖的积水里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惨叫般的嘶鸣。
一缕灰白色的残烟在水面扭曲消散。
老葛转过身。
佝偻着僵硬的脊背,走向后院尽头那条被阴寒笼罩的狭长通道。
发灰的旧棉袄在阴风中猎猎作响。
陈牧盯着那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。
老葛的脚步,在通道转角处突兀地停顿了半秒。
没有回头。
干涩的声音顺着穿堂风,冷硬地砸过来。
“最近火化区不太平。”
“7号炉子半夜自己进风。你盯紧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