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宗祖规在卯时三刻觉醒。
那一瞬七十二峰同时震颤,藏经阁顶层那座尘封千年的青铜巨钟无风自鸣,声浪压过云海,惊飞万只灵鹤。灵脉倒流,护山大阵的光幕泛起波纹,像一面被石子击碎的湖。
慕云骥正在正殿批阅东海分舵呈上来的妖患文书。
钟声响起时他笔尖一顿,墨汁洇透纸背,在"墟渊"二字上晕开一团黑渍。他放下笔抬头,殿门已被推开,三长老沉着脸立在门槛外,袖中攥着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“祖规醒了。”三长老说,“自己看。”
帛书摊开在案上,字迹是千年以前的古篆,慕云骥认得每一笔每一划。凌霄宗立派祖训第三十七条,他幼时背诵过,只是从未想过这条规矩真有被唤醒的一日。
“凡凌霄宗弟子,与浊渊邪魔有私交者,废去仙籍,剔除仙骨,永世封禁。”
三长老站在案前,目光沉沉落在慕云骥面上。
“少主,祖规觉醒非人力可逆。十二峰长老今晨共同验过,灵脉共振,钟鸣自响,祖碑生光,三兆俱全。此规从今日起,具约束之力。”
慕云骥没说话,只看着那卷帛书。
“少主可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三长老想让我说什么。”
三长老沉默片刻,袖中的手指攥了又松。“四日前你率队围剿墟渊北翼,闻珈亲自领兵来迎,你与他正面交锋七招,第七招你刺他左肩,剑尖偏了三寸。”
慕云骥抬眼。
“偏了三寸,”三长老说,“以少主的剑术,不该偏。”
“战场之上刀剑无眼,长老比我清楚。”
“刀剑无眼,”三长老点头,“但少主的心有眼。你那三寸偏的不是剑,是心。”
慕云骥将那卷帛书缓缓卷起,掌心贴着千年前的古老文字,触感粗砺冰凉。“长老今日来,是代祖规传话,还是替宗门问我罪?”
“我只是提醒少主。”三长老退后一步,躬身行了一礼,腰弯下去,白发垂落,“凌霄宗万年基业系于你一身,天下苍生仰仗正道仙门庇护。少主是聪明人,知道轻重。”
他转身往殿外走,行至门槛处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“明日长老会联席议事,十二峰同审。少主若有什么往事要了断,趁今夜。”
殿门合上。
慕云骥独自坐在空旷的正殿里,案上那卷帛书静静躺着,东海分舵的文书被墨渍染透,字迹模糊得辨不清原样。他伸手按住那团墨痕,指腹濡湿。
往事。
他有多少往事。
他坐在殿中,从午后到黄昏,从黄昏到深夜。灯盏里的灵油燃尽了,殿内陷入沉沉的暗。他没有点新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面前摊着一卷帛书,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三寸。
他刺偏的那三寸。
那一剑若没有偏,闻珈左肩的旧伤会再裂一道口子,他记得闻珈左肩年少时替他挡过一次,当时他练剑脱手,剑尖直直飞向自己面门,闻珈冲过来用肩胛骨接住那一剑,血溅了他满脸。闻珈一声没吭,只说"你看着点"。
那时闻珈还没被逐出师门,凌霄宗还没给他安上那些罪名,墟渊还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名。
慕云骥闭上眼。
暗沉沉的正殿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稳得像某种注定要被执行的东西。
夜过子时,他起身走出正殿。殿外的月光冷白,七十二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半浮半沉的墓碑。他沿着内峰的廊道往后山走,脚步很轻,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巡夜弟子。
后山小路他走了无数遍,闭着眼也能分辨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,哪里有一截凸出的树根。他穿过那片野樱林,花期已过,枝头只剩下零星的枯瓣,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望日台。
石头还在,平整如昔,只是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他站了很久,风从崖底灌上来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闻珈坐在这块石头上翻剑谱,腿悬在崖外,回头看他时眼尾那道疤在日光里微微扬起。想起闻珈从怀里掏烤红薯,皮焦黑手也焦黑,递过来时还带一句"小心烫"。想起闻珈在雨中教他改归元剑的第三式,雨把两个人的头发淋得透湿,闻珈的剑锋劈开水帘时溅起细碎的水珠,他说"剑要再快三分,快到你心里不想事情,剑就到了"。
那时候闻珈十六岁,他十三岁。
他此刻三十七岁,墟渊之主闻珈四十岁。
中间隔了二十四年。二十四年里闻珈被构陷,被逐出师门,被废去仙骨,坠入墟渊后在浊气中重新修成一身近乎魔道的修为。二十四年里慕云骥从少主变成代宗主再变成宗主,凌霄宗三十六条铁律他一条条亲手维护,仙门法度他一次次亲自执行。二十四年里他们交手十一次,十一次中有八次慕云骥赢了,但每一次闻珈都不曾真正败退,每一次闻珈撤走时看他的眼神都像隔着一整条裂谷。
慕云骥在石头上坐下来。
冷意渗过衣料渗进骨缝,他浑然不觉。
“今夜的风不小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苍老而干涩,带着痰音。
慕云骥没有回头。他听得出这是谁——七长老,凌霄宗十二峰中最年长的一位,向来不参与宗门实务,只守着北麓那几座废弃的丹房。
“七长老也来赏月?”
“我来看你。”七长老走到他身侧,没有坐下,只是拄着一根枯木杖立在崖边,月光把他满脸的褶子照得沟壑分明。“少主来了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”
“石头不会想事情。”
“少主在想明天的事。”
慕云骥没有否认。
七长老咳了两声,哑着嗓子说:“我活了两百七十年,凌霄宗的祖规醒过三次。第一次醒的时候我还年轻,那会儿宗门里有个内门弟子跟墟渊的散修有往来,不过是递了几封信,便当众剔了仙骨。第二次醒的时候我已经老了,那次处置的是个外门女弟子,她替一个堕入墟渊的旧友藏了三年的灵药,被发现后自请废籍,刑台上自己把仙骨抽出来,血淌了一地,人没死,被丢下了浊渊。第三次就是今日。”
慕云骥终于转过头看他。“七长老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祖规从来不认人情。”七长老咳嗽着,枯木杖点了点地面,“少主明日上刑天台,闻珈的名字必定被呈上长老会。你与他半生纠葛,人人皆知。你今日偏那三寸,明日他们会用那三寸钉死你。”
“七长老是来劝我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七长老转过头,浑浊的双眼对上慕云骥的视线,“我守北麓丹房近百年,见过你来此处不下千次。你每次来都坐那块石头,每次坐都看崖外的方向。那个方向是墟渊。”
慕云骥的指节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