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主燃室的柴油雾化燃烧声,瞬间穿透了火化车间厚重的隔音门。
八百摄氏度。
观察窗上的特种石英玻璃被烤得隐隐发红。
陈牧戴着银色石棉手套,右手压在液压进风阀的控制杆上。
战术靴踩实了覆满深灰色骨灰粉尘的耐火砖地面。
控制杆传来高频的机械震颤,震得他深蓝色制服下的大臂肌肉微微绷紧。
“进氧量下调百分之十五。二次燃烧室启动。”
陈牧的声音像手术室里的冷气,在轰鸣的机械声中毫无起伏。
“这具遗体生前长期注射大剂量糖皮质激素,脂肪层严重皂化。氧气过量会引发炉膛爆燃。”
没有回应。
陈牧右侧不到两米的地方,站着新来的火化区技师小张。
连体工作服的拉链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荧光绿T恤,脚上踩着一双鞋底柔软的限量版气垫潮鞋。
小张正靠在配电箱边缘,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。
他下颌骨有节奏地咀嚼着。一股甜腻的水蜜桃口香糖味道,在充斥着蛋白质焦糊味的火化车间里弥漫开来。
陈牧松开控制杆,转身。
“听见没有?”
小张手忙脚乱地抠下右耳的耳机,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,舌尖顶破一个粉色的泡泡。
“听见了听见了!牧哥,你这嗓门比这破炉子还大。”
“不就是烧个死人吗?”小张伸手拍了拍身旁那台已经停用的7号火化炉外壳,“推进去,点火,等个四十分钟收骨灰。这玩意儿比微波炉都简单。”
陈牧的瞳孔微缩。
他向前逼近两步,战术靴碾碎了地面上一块掉落的耐火泥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距离。”
陈牧咬字极重,“离开7号炉。立刻。”
小张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7号炉上的手。
上面只沾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“哎哟,牧哥,这炉子不是早就贴了停用标签吗?电源都没接,你紧张什么?”
小张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。
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这种老掉牙的燃油炉,连个全自动温控主板都没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陈牧的声音降至冰点。
他一把扯下左手的石棉手套,从战术腰带的卡扣上,抽出一本泛黄的《馆规二十四条》。
“啪!”
册子拍在操作台上,激起一层灰白色的粉尘。
陈牧身体前倾,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小张。
“实习手册翻到第三页。第七条。”
小张被盯得呼吸一滞,咽了一口唾沫,目光不情愿地落在那个泛黄的本子上。
“第七条……”小张的声音有点发虚,“火化炉编号……不得跳号使用。”
“解释一下。”陈牧逼近半步。
“这有什么好解释的?”小张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“不就是排队吗?难道2号炉故障了,后面的死人都在这儿排队发臭?”
“砰!”
陈牧的右手像一柄重锤,砸在7号炉生锈的黄铜铭牌上。
巨大的金属回音在车间里震荡,小张吓得一哆嗦,口香糖直接咽了下去。
“YJ-4型燃油火化机,炉膛内壁是高铝耐火砖。”
陈牧的语速很快,字字如钉。
“跳号使用,会导致相邻炉膛热应力失衡。冷热交替的温差,会瞬间撕裂耐火砖的物理结构引发坍塌。一千度的高温骨灰会直接喷在你的气垫鞋上,把你的双脚瞬间碳化。”
陈牧的视线平滑地下移,停在小张那双荧光色的潮鞋上。
“这是物理层面的解释。”
陈牧直起身,大臂肌肉的紧绷感褪去。
“至于另一个层面的解释,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像执行程序的机器一样,把这条规矩焊死在脑子里。”
陈牧转身,重新戴上石棉手套。
“今天晚上,你负责1号到3号炉的冷却清灰。记住,哪怕3号炉的传送带卡死,你也绝对不能去碰4号炉的按钮。”
机械轰鸣声再次占据主导。
小张站在原地,看着陈牧的背影,嘴角隐秘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切。装什么大尾巴狼。”他压低声音嘟囔着,手随意地在7号炉的外壳上又拍了两下。
重新塞上无线耳机。
动感极强的重金属音乐,瞬间隔绝了车间里的死气。
陈牧站在操作台前,鼻腔隐秘地扩张。
阴阳眼雏形的感知力,顺着车间里的热浪切入周围的空气。
除了那股水蜜桃香精味,没有任何异常的残留。
但他左手腕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,却在此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。
微弱,却像一根冰锥刺进中枢神经。
……
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夜班巡逻。
强光手电的光束切开主楼后院的黑暗。
陈牧的战术靴踩在青苔地砖上,悄无声息。
老葛白天蹲过的那个位置,只剩下一滩浑浊的积水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阴冷的穿堂风,顺着火化区狭长的通道倒灌进天井。
陈牧脚步顿住,手电光束瞬间锁定通道入口。拇指无声地贴上防暴喷雾卡扣。
气味变了。
火化区常年固有的蛋白质焦糊味中,混入了一股高浓度的硫化氢,以及深埋地下百年后发酵的尸蜡味。
像一具在乱葬岗腐烂了三个世纪的死尸,刚被扔进了熔炉。
“嗡——”
脚下的青苔地砖,传来一阵高频震颤。
震动幅度很小,但那种从地质断层极深处传来的沉闷共振,顺着橡胶鞋底直钻进陈牧的小腿骨。
地下有东西在发生位移。
陈牧的下颌线冷硬地收紧。
“最近火化区不太平。你盯紧点。”白天老葛的警告击穿脑海。
陈牧猛地向前跨出,战术靴在积水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。
穿过阴冷的通道,一把推开火化车间厚重的隔音门。
“砰!”
铁门撞在墙壁上。
车间内一片死寂。
主照明灯全部关闭,几盏昏暗的应急红灯在墙面上投射出扭曲的阴影。
那股尸蜡焦糊味,在这里浓烈到了极点。
陈牧的目光快速扫射。
1号炉,炉门紧闭,温度指示灯呈现冷却的暗绿色。
2号炉,暗绿色。
3号炉,暗绿色。
小张不在车间,配电箱前空无一人。只有那股水蜜桃口香糖的味道还在空气里苟延残喘。
陈牧的视线向右侧移动。
越过4号、5号、6号……
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,呼吸在这一秒被强制切断。
视网膜捕捉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画面。
车间最深处。
那个早已被切断主电源、贴着封条的7号炉。
原本应该死寂的控制面板上,一枚代表着“主燃室点火”的红色指示灯。
正在以一种均匀的频率闪烁。
“滴——答——”
红光映照下,面板上那层薄薄的灰尘,像极了一层细碎的骨灰。
7号炉的排气管道深处。
传来了一声指甲刮擦铁皮内壁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