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老既然知道,那也应该知道我不会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七长老点头,“少主是凌霄宗最守规矩的人,从小便是。明日你会上刑天台,会亲手把闻珈推上绝路,会照祖规所言斩断一切。你一定会做,因为你是宗主,因为你肩上压着七十二峰的灵脉和四海苍生的命。但我想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七长老把枯木杖从地上拔起来,颤巍巍地转过身。
“你今夜坐在这里,心里可有一丝后悔?”
风从崖底灌上来,吹得暮云骥的衣袍翻飞如旗。他没有回答。
七长老等了片刻,不再追问,拄着杖慢慢往回走,脚步声渐渐被夜风吞没。
慕云骥独自留在望日台,头顶星河低垂,崖下万丈深渊,月光把石头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崖边,像是要坠下去。
他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明时分,第一缕日光刺破云海,照在七十二峰的金顶上。凌霄宗的晨钟响了三声,浑厚悠长,传遍千山万壑。
慕云骥起身,拂去衣上的露水和尘灰,沿着后山小路走回正殿。
他的步伐平稳,脊背挺直,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。正殿外的广场上已有弟子列队等候,见他出现齐齐躬身行礼。他一一颔首回礼,走进殿内,在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。
纸上他只写了五个字:墟渊,闻珈,阵。
写完搁笔,他抬头看向殿门外,日光正盛,七十二峰沐浴在金光里,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。
“来人。”他说。
殿外候命的弟子应声而入。
“传我令:凌霄宗即刻起封山,所有出入宗门者须持宗主手令。东海,西漠,南疆,北冥四处分舵调集精锐,三日内于墟渊东侧汇合。”
弟子领命而去。
慕云骥站起来,走到殿中悬挂的九州舆图前。舆图上墟渊是一片墨黑的裂痕,横贯东海与南疆之间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妖物分布。他的目光落在墟渊北翼——四天前他刺偏三寸的地方,闻珈撤走的方向。
“九天诛仙阵。”他低声念出五个字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舆图上的墨黑裂痕像一道劈不开的伤疤,千年万年的浊气从那里涌出来,熏染着他脚下的清平世界。他是守苍生的凌霄宗主,他是镇浊气的正道执剑人。
他该做的事情很清楚。
他从舆图前退开,转身走出正殿,日光落在他肩上,沉甸甸的。
……
墟渊没有白天。
瘴雾终年不散,浓时伸手不见五指,淡时也不过是昏沉沉的灰,天与地之间没有界限,只有无边无际的,粘稠的暗。
闻珈坐在断崖上,膝上横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。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是他从墟渊深处挖出来的古物,没有名字,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归渊”。
瘴雾在他身周缓缓流动,像是活的,被他周身的浊气牵引着聚拢又散开。
“主上。”
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,沙哑低沉,是墟渊左护法戾蛇。他身形瘦长,脸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片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“凌霄宗封山了。”
闻珈没动,手指搭在剑脊上缓缓摩挲。“封山?”
“三日前下的令。四域分舵精锐齐调,往墟渊东侧集结。慕云骥亲笔手令,调兵符印俱全。”
戾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鳞片下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此外还有一事。凌霄宗的祖规醒了,第三十七条,但凡与浊渊邪魔有私交者——”
“废去仙籍,剔骨封禁。”闻珈接过话,语气平平,“我背得出。”
戾蛇沉默了片刻。“主上,慕云骥此番是冲墟渊来的。据东侧探子回报,他们运了九天诛仙阵的阵盘,足足十二车。”
闻珈的手指停在剑脊某处。那道符文刻得最深,像一道剑痕。
“十二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手笔不小。”
“主上,东侧防线薄弱,三日前北翼刚遭过一次围剿,损伤未复。若九天诛仙阵当真布下——”
“他不会布。”闻珈说。
戾蛇的鳞片微微竖起。“主上何以断定?”
闻珈没有回答。他把归渊剑从膝上拿开,站起身来。断崖下是无尽的深渊,隐隐有暗红色的光从极深处透上来,那是墟渊的地火,千万年来烧着不知多少具遗骸。
“传令下去,墟渊东侧所有部众后撤三百里。北翼的伤兵转移到地宫深处。不得与凌霄宗正面交锋。”
戾蛇愣了一瞬。“主上?撤?”
“撤。”
“可若慕云骥的阵布起来,后撤三百里也逃不出诛仙阵的范围——”
“他不会布。”闻珈再次说。这一次他的语气重了些,戾蛇听出了其中的不容置疑,微微垂首。
“属下遵令。”
戾蛇的脚步声消失在雾中,断崖上重新只剩下闻珈一人。
他站在原地,归渊剑垂在身侧,剑尖抵着脚下的碎石。瘴雾在他周遭翻涌,他身上的黑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旧伤的疤痕,从左肋一直延伸到腰侧,是七年前与慕云骥第五次交手时留下的。
那次慕云骥的剑离他心口只差一寸。
他记得慕云骥当时收剑时的表情,眉峰紧蹙,唇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中有一种闻珈无法命名的东西。像是挣扎,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,压得那个人的肩膀往下沉了几分。
闻珈当时只说了一句:“回去交差吧。”
慕云骥收了剑,带着凌霄宗弟子撤离,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七年了,他想起那个表情仍然清晰如昨。
“十二车阵盘。”闻珈低声笑了笑,笑声短促,没什么温度,“慕云骥,你真会做样子。”
墟渊的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地火的硫磺气和腐土的腥味。闻珈闭了一下眼又睁开,转身往断崖深处走。脚下的路他走过千百回,闭着眼也能走,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,那是墟渊独有的浊藤,触手会动,但不伤人,只是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,像是认得他。
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出现在眼前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成千上万的石柱支撑着上方的岩层,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那是死在凌霄宗清剿令下的墟渊生灵,妖,散修,弃仙,还有那些从未被正眼瞧过的凡人。
闻珈走过那些石柱,目光从名字上掠过,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