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城中心是一片广场,此刻聚集着数百人。戾蛇已经回来了,正在跟几个头领交代后撤的事。见他出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所有人看向他,眼神里各自装着不同的东西——敬,畏,恨,求,茫然,都有。
“主上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,是个半大的妖童,头上顶着两只没长齐的角,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鳞纹,“我们不守东侧了吗?那些仙门的人打过来怎么办?”
闻珈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妖童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:“我阿爹三年前在北翼战死的,长老们说墟渊没有退路,退就是死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闻珈问。
“……狰。”
“狰,你阿爹战死的时候,他退了没有?”
妖童摇头。“没有退。他守在北翼的隘口上,凌霄宗来了三个内门弟子,他杀了两个,第三个从背后——”
“他死了。”闻珈打断他,“你阿爹没有退,所以他死了。而你在这里。”
狰张了张嘴,眼眶红了一圈。
闻珈移开目光,扫视着广场上的所有人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墟渊的穹顶把每个字都传得很远:“东侧后撤三百里,不是退,是等。凌霄宗运了十二车阵盘来,布阵至少需要七日。七日之内,他们不会打。”
戾蛇在人群中皱眉。“主上,七日之后呢?”
“七日之后,”闻珈说,“阵盘布好,慕云骥会亲自入阵主持。那时,我再去。”
“主上要一个人去破九天诛仙阵?”戾蛇的鳞片竖了起来,“那是诛仙阵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阵。”闻珈把归渊剑从身侧提起,剑尖指地,“我认识布阵的人。你们守好地宫,七日之内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。七日之后若我没有回来——”他停了一瞬,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,“戾蛇接我之位,墟渊所有人移入更深处,万年之内不得冒头。”
广场上死一般的沉寂。
狰忽然冲出来,一把抱住闻珈的腿,两只短角抵着他的膝盖,声音闷在衣料里:“主上会回来的。阿爹死了,主上不能死。”
闻珈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没有伸手去推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狰不动。
“你阿爹若见你抱着别人的腿哭,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揍你。”
狰慢慢松了手,吸了吸鼻子退到一边。
闻珈收了剑,转身往广场另一头走。戾蛇快步跟上来,低声道:“主上,属下斗胆问一句——主上当真确定慕云骥不会提前发动?若他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闻珈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站在两根石柱之间,左边的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,右边的柱子上刻着妖名。暗紫色的浊藤攀在柱脚上,触须在空气里轻轻探动。
闻珈看着那些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若要对我动手,从来都是面对面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七年前他刺我那一剑,刺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认得。他下不了决断。”
戾蛇没说话。
“他今日封山,调兵,运阵盘,把阵仗做得这样大,是做给凌霄宗上下看的。他是宗主,他必须做。”闻珈的手指拂过一根石柱,指腹擦过某个名字,“但他不会提前发动,因为他在等我。”
“等主上去见他?”
“等我去见他。”闻珈收回手,“他知道我也会去。”
戾蛇沉默良久,最终深深躬下身。“属下遵令。七日之内,墟渊无人出地宫。”
闻珈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渐渐没入瘴雾中,归渊剑垂在身侧,剑尖拖过地面,划出一道细长的线,像一道斩不开的旧伤。
东侧后撤的消息传遍墟渊时,地火正在最深处翻涌。暗红的光映着那座地下城的穹顶,石柱上万千名字静静肃立,像是等待一场漫长的,早已注定的对峙。
……
第七日。
凌霄宗的仙舟蔽空,剑光如雨,东海的风被搅得乱七八糟,连云层都被斩成了碎片。十二车阵盘在墟渊东侧一字排开,按照九天方位各踞其位,灵脉贯通,阵纹连接,整座大阵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,等着猎物入彀。
慕云骥站在阵眼正中。
他身着凌霄宗主正装,玄衣金纹,腰间悬着那柄自他十六岁起便从未离身的佩剑“承天”。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翻飞,但他立在阵眼石台上纹丝不动,像一尊铸进去的铜像。
十二位内门弟子分列八方,手持令旗,各自镇守一个阵角。再往外是四域分舵调来的精锐,剑阵森然,杀意凛冽。更远处,七十二峰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是宗主,今日这一战由他主持,诛仙阵由他催动,阵成之后他要第一个入阵引动天雷。凌霄宗上下数千双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道指令,每一声令旗挥落时的哨音。
“宗主,阵纹已贯通八极,差最后一脉。”二长老从阵外掠来,落在他身侧,“需宗主以自身灵脉为引,接天雷入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云骥说。
二长老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拱了拱手退开。
慕云骥抬起右手。承天剑出鞘三寸,剑光乍现,刺目如电。阵盘上的纹路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,开始逐一亮起,从东方的第一道阵纹开始,依次向西,南,北蔓延,灵脉在阵盘底下奔涌如江河倒灌。
天穹之上,云层开始旋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,漩涡越转越深,中心处隐隐有紫电翻滚蓄势待发,那是九天诛仙阵引动的天雷,一旦降下,阵中万物灰飞烟灭,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难全身而退。
“宗主!”东侧阵角一个弟子忽然惊呼,“墟渊方向有动静!”
慕云骥没有转头。他正在催动最后一道灵脉接入阵盘,灵力从丹田涌出,贯入指尖,落在阵纹交汇处——
“一个人。”东侧弟子叫道,“只有一个人!从墟渊东面的瘴雾里出来的,往这边来了,没有带兵,没有——”
慕云骥的手一顿。
最后一道灵脉就差一线便能接入阵盘,他的手指悬在阵纹上方三寸处,灵气在指尖凝成细若游丝的光,颤动着,将接未接。
“宗主!”
“停下。”慕云骥说。
二长老霍然转头。“宗主?阵成在即,此时停手——”
“我说停下。”慕云骥收回手,指尖的灵光倏然消散,阵盘上的纹路暗了一片。
他转过身,望向墟渊东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