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——咔!”
7号炉重达八十公斤的纯铸铁炉门,刚向外吐出两厘米的纯黑缝隙,陈牧的战术靴已经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,狠狠踹在发烫的金属门板上。
巨大的金属轰鸣声砸碎了车间的死寂。门缝被蛮力强行咬合。
几缕溢出的青色雾气被瞬间截断,在半空中扭曲挣扎,最终化作几滴刺鼻的黑水,在地砖上腐蚀出难闻的白烟。
陈牧左腿扎成弓步,右腿死死顶住炉门。制服下的大臂肌肉夸张地隆起,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向前方,对抗着炉膛内部传来的沉闷撞击。
“滚过来!”
陈牧的声音像夹杂着冰碴的寒风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小张瘫坐在五米外。
那双限量版气垫鞋的右脚鞋底还在往外冒着黑烟,融化的橡胶死死黏在他的脚底板上。他却像一摊被抽掉脊椎的烂肉,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陈牧脚下的7号炉。
“我没碰……我真的没碰那个按钮……”
小张上下牙齿疯狂打架,发出老鼠啃食硬木般的密集碎响。
陈牧右手稳稳从腰间抽出高压防暴喷雾,拇指压死发射阀门。
喷口直指小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遗体在哪。”
陈牧的视线钉死在小张涣散的瞳孔里。
“什么……”
“今天晚上送来的那两具车祸遗体!”陈牧咬碎了每一个音节,“你把他们推进了哪台炉子!”
小张浑身猛地一抽。嘴角溢出的白沫在荧光绿T恤上糊成一团。
“预热……6号炉预热太慢了……7号炉又是坏的……”
小张的视线心虚地向右侧游移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图省事……就把那个老头的遗体推进了6号……把那个女大学生的遗体……推进了8号……”
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陈牧眼角的肌肉猛烈跳动。
跳过了7号。同时启动了6号和8号。
第七条规矩:火化炉编号不得跳号使用。
这根本不是为了防止耐火砖热应力失衡的物理学警告!
YJ-4型燃油火化机的排烟风道,在车间顶部是完全并联的。6号和8号炉同时全功率运转,夹在中间处于停机状态的7号炉,其内部风道会瞬间形成一个恐怖的负压真空区。
在正常的物理世界,这只会引发气流倒灌。
但这里是归元殡仪馆。地下压着一个沉睡了三百年的乱葬岗!
那个负压真空区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暴食的抽风机,正在疯狂抽取地下的死气,同时将6号和8号炉里的东西,硬生生往7号炉里扯!
“蠢货。”
陈牧猛地收回右腿。
战术靴在地砖上擦出一道刺眼的火星。他像一头猎豹般瞬间折返,直扑控制台。
视线锐利地扫过十米长的仪表盘。
6号炉,主燃室温度指示灯爆红,1200摄氏度。
8号炉,主燃室温度指示灯爆红,1180摄氏度。
两台机器的发电机组正在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嘶吼,整个控制面板都在剧烈震颤。
“紧急制动!”
陈牧左手粗暴地砸开控制面板上的透明防护罩。两根手指化作铁钳,死死捏住两枚红色的总控电闸。
向下猛拉。
“咔哒!”
清脆的断电声响起。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大半。
但机械的轰鸣声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!
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主供油阀门已经被切断,但炉膛内部的高温根本降不下来。那两具遗体自身的脂肪层正在充当燃料,在密封的炉腔内进行着狂热的自我焚烧。
“强行开炉!启动液压推杆把尸床拉出来!”
陈牧的指令没有任何犹豫。右手迅速切换到手动控制区,连拍三个绿色按钮。
液压泵发出两声干瘪的喘息。
“滴——”
操作面板上,两个刺眼的黄色感叹号疯狂闪烁。
【炉门卡死】。
物理层面的抢救彻底宣告失败。
陈牧双手撑在操作台上。一种黏稠的寒意,顺着他的尾椎骨直窜后脑。
晚了。火化流程已经跨过了最关键的临界点。
陈牧猛地转头,战术靴大步跨出,直冲6号炉的正面。
防爆石英玻璃观察窗外,原本应该呈现高温橘红色的炉腔,此刻正在发生扭曲的色彩突变。
陈牧的脸贴近玻璃。阴阳眼雏形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强制催动。
视网膜边缘传来针扎般的剧痛。
6号炉内。
那个70岁车祸老头的遗体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但在那团疯狂燃烧的火苗中,突兀地剥离出了一层惨绿色的轮廓。
那不是火焰的颜色。那是一个干瘪、痛苦的老人脸庞。
老人的嘴巴夸张地张开,火焰顺着他的眼窝和口腔向外喷涌。
陈牧猛地转头看向三米外的8号炉。
同样的防爆玻璃后。
那个20岁女大学生的遗骨上,盘旋着一团深海幽灵般的幽蓝色火苗。
火苗在狂暴的横向拉扯下,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披头散发的剪影。
惨绿。幽蓝。两股截然不同的火焰。
它们根本没有向上方的排烟孔走。在7号炉形成的恐怖负压抽吸下,这两股带有强烈个人怨念的“魂迹”,正在沿着两侧的送风管道,疯狂地向中间的7号炉倒灌!
“不……那是什么……”
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陈牧的脚边。
他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抓着陈牧的裤腿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上方三根连接在一起的粗壮通风管道。
金属管道表面,涂刷的高级防锈漆正在大面积起泡、剥落。
发出无数只硬壳昆虫在铁皮上爬行般的密集“嘶嘶”声。
管道在急剧升温,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
陈牧一把揪住小张的头发,将他的脸按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。
“别看!闭眼!”
陈牧的怒吼声盖过了机械的轰鸣。
但小张的喉咙里却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在笑。又像是在哭。
两股浓烈的情绪,正在他的这具躯壳里争夺控制权。老人的腐朽与女孩的绝望,顺着空气中的死气,强行接管了他的神经中枢。
陈牧猛地抬起头,视线锁定7号炉正上方的主排烟口。
那里,就是6号和8号炉风道汇聚的终点。
防爆玻璃窗内。
7号炉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炉腔里。
惨绿色的火苗和幽蓝色的火苗,残暴地撞击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。没有消散。
那两股原本属于两个绝对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的火焰,在狭小的空间内,像两团被扔进绞肉机的生肉,疯狂绞杀、缠绕、融合。
惨绿色的老头面孔,幽蓝色的女孩面孔,在火光中诡异地重叠。
老头的眼睛长在了女孩的脸颊上。女孩的下颌骨撕裂了老头的额头。
两张痛苦到极致的人脸,在一千度的高温下,被硬生生地熔铸成了一张扭曲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类物种的混合面孔。
地下乱葬岗的庞大死气,顺着7号炉的通道上涌,贪婪地“品尝”着这份由活人愚蠢奉上的大礼。
“滴——答——”
7号炉控制面板上,红色的点火指示灯闪烁频率飙升。
像一颗亢奋跳动的心脏。
“轰!”
重叠的人脸在火光中猛地撞向防爆玻璃。
特种石英玻璃表面,瞬间炸开一层蜘蛛网般的密集裂纹。
陈牧大臂肌肉收缩,左手抓住小张的后衣领,右手拔出腰间的三棱战术破窗锥。
身体灵活地向后暴退三步,避开可能发生的玻璃爆裂。
但玻璃并没有碎。
那张重叠的人脸在撞击玻璃的瞬间,张开了那张畸形的、由两张嘴唇拼凑而成的血盆大口。
没有声音传出。
但在陈牧的脑海深处,一股超越物理声波极限的高频震荡,像一根生锈的钢钉,粗暴地钉进他的眉心。
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。胃酸在食道里翻涌。
陈牧死死咬住舌尖。强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,强行唤醒了濒临过载的中枢神经。
大祸已然酿成。
跳号使用的代价,根本不是设备的损坏。
而是“魂迹交叠”。
两个素不相识的灵魂,在痛苦的烈火中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。如果不把他们分开,这两个死者背后的家庭,将在接下来的七天内,被这种扭曲的怨念彻底吞噬。
空气中的硫化氢味道浓烈到了极点。盖过了尸蜡的恶臭。
就在这时,陈牧的身体僵硬地停顿。
他缓缓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。
袖口被夜风掀开。手腕内侧,那道属于爷爷留下的、伴随了他二十多年的暗红色胎记。
此刻,正在散发着恐怖的高温。
这不是人类体温能达到的热量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皮肉之下,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烙铁。
滚烫。刺痛。
胎记的形状,在皮肤下发生着微小的物理扭曲。它像是一颗拥有独立生命的心脏,正随着7号炉里那张重叠人脸的撞击频率,疯狂跳动。
陈牧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。即便是在第一天入职、面对停灵室里那具溺亡女尸时,手腕的胎记也只是微微发热。
但现在,它在燃烧。
它在回应地下那个庞大意志的苏醒。
“啊——!”
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陈牧的瞳孔瞬间扩张。
这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直接在脑干深处炸开的共鸣。
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。一个尖锐凄惨的女声。
两个声音,像两把锋利的锯条,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切割。
最后,两道声线诡异地重叠、咬合、熔铸。
变成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生物的、像防空警报被液压机生生压碎的恐怖声响。
声音穿透了火化车间厚重的墙壁,顺着地砖的缝隙,直钻向地下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陈牧死死捂住左手腕,战术靴在布满骨灰粉尘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他缓慢地抬起头,盯着7号炉那扇布满裂纹的观察窗。
那张重叠的人脸,在火光中停止了撞击。
它紧紧贴在玻璃上。
四只扭曲的眼睛,穿过浑浊的石英玻璃。
死死盯住了。
陈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