瘴雾裂开一道口子,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雾中走出来。身形削瘦,步伐不急不缓,肩上扛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,剑尖拖地,划出一道细痕。
闻珈。
他就那么一个人走过来的,身后没有一兵一卒,身前是凌霄宗的万仙大阵,十二车诛仙阵盘,数千精锐弟子。瘴雾在他身后重新合拢,把他来时的路吞没了,像是根本没有退路一般。
他走到距离阵外百丈处停下,抬起眼。
隔着百丈的距离,隔着密集的剑阵和森然的杀意,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,落在阵眼石台上那个玄衣金纹的身影上。
慕云骥站在石台上,与他四目相对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呜呜作响,像某种濒死的兽在呜咽。
“慕云骥。”闻珈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风声和剑鸣中仍清晰可辨,每个字都稳稳地送了过来,“十二车阵盘,九天诛仙阵,四域精锐,倾宗之力。你摆这么大阵仗,就为了等我一个人?”
阵外一片哗然。二长老厉声道:“邪魔放肆!宗主面前岂容你——”
慕云骥抬了一下手。二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闻珈,”慕云骥开口。他的声音也稳,稳得像是冻了千年的冰,“你既已知是诛仙阵,为何还要来。”
“你问我为何来?”闻珈把归渊剑从地上提起来,横在身前,剑身反射着天穹上翻滚的紫电光芒,“你布阵七日,不提前发动,等的不就是我吗?我若不来,你这出戏怎么唱得完。”
慕云骥没有接话。
阵盘上的灵脉在脚下微微震动,天穹的云层越转越深,紫电越聚越浓。阵纹虽然缺了他最后一道灵力尚未贯通,但已经蓄积了海量的天地灵气,磅礴的压力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头顶。
“我来了。”闻珈说,“你想怎样。”
慕云骥站在石台上,握着承天剑的剑柄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但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。他的目光从闻珈的肩头滑过,左肩,他四天前刺偏三寸的地方。此刻闻珈穿着黑色的衣袍,看不出有没有伤,但闻珈扛剑用的是右肩,左臂自然垂着没有动作。
那一剑还是伤到了他。
“凌霄宗祖规第三十七条,”慕云骥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,“凡与浊渊邪魔有私交者,废籍,剔骨,永封。你今日踏出墟渊,踏入诛仙阵范围,便是我凌霄宗的敌人。”
“敌人。”闻珈笑了一声,笑声短促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“慕云骥,我们当敌人已经当了二十四年。你今日才说这句话,不嫌晚?”
“晚不晚,今日都要有个了断。”
“了断。”闻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,“你来。”
慕云骥从阵眼石台上走下来。
承天剑出鞘,剑光雪亮,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纹,是凌霄宗嫡传的归元剑意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穿过阵纹密布的地面,穿过两侧列阵的弟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步伐,像追随一道决绝的落雷。
闻珈也动了。归渊剑横起,黑沉沉的剑身吞吐着墟渊浊气,与慕云骥周身的灵光形成鲜明的对峙。他没有动用全力,剑势看起来随意而松散,但慕云骥知道那只是表象,闻珈的每一剑都比看起来快三分。
百丈的距离,在两人同时迈步的情况下急剧缩短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双剑相交的那一瞬,天穹上积压已久的紫电终于劈落,轰然一声,炸在阵盘正中的灵脉交汇点上。整座诛仙阵被那道天雷彻底激活,阵纹全亮,九天罡气从阵角倒灌而入,将方圆百里笼入一座看不见的牢笼。
“诛仙阵已启。”慕云骥在剑锋相交的间隙中说,“你走不掉了。”
“我没想走。”闻珈的剑压过来,浊气裹着剑风,刮得慕云骥袖口裂开一道口子,“我若想走,你来之前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今日是来赴死?”
“我来赴你的阵。”
两人同时撤剑,又同时进击。承天剑与归渊剑撞在一起,金铁之声刺破风声,震得近处的弟子掩耳后退。两柄剑的剑意截然不同,一者堂皇正大,一者阴郁冷冽,但出剑的轨迹却有某种奇异的相似性,像是同一种剑法的两面。
凌霄宗的弟子们看得心惊。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接宗主的归元剑法到这个地步,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宗主全力出手时还游刃有余地拆招还击。墟渊之主的名头他们听了太多次,但亲眼看见,是另一回事。
闻珈的剑越来越快。
他的左臂确实有伤,动作不如右臂灵便,但他在调整步伐,每一步都在弥补左肩的缺口。慕云骥的剑越来越沉,每一剑都带着凌霄宗主必须有的决绝和狠厉,剑剑直指闻珈要害,毫不留情。
但他出了十九剑,闻珈退了十九步。
第二十剑时,闻珈忽然收剑。
归渊剑的剑尖向下垂落,闻珈站在原地,肩背微微起伏,呼吸粗重。左肩的衣料洇出一片暗色,是方才发力崩裂了旧伤。但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举剑格挡,就那么站着,空门大开,看着慕云骥的承天剑停在他咽喉前一寸处。
剑尖悬停,纹丝不动。
慕云骥握着剑,剑尖抵着闻珈的喉咙,隔着那一寸的距离,能感受到闻珈颈侧血脉的跳动。
“你——”慕云骥的声音哑了一下,很快稳住,“为什么不还手。”
闻珈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道笑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悲凉,只是平平常常的一个笑,眼尾那道旧疤微微扬起,像很多年前在北麓望日台上一样。
“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,在望日台上问我叫什么名字吗?”闻珈说,“你当时说,很好听。”
慕云骥的剑尖没有动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幅度很小,只有握剑的人自己感觉得到。
“我当时没有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闻珈继续说,声音不高,在风声和雷鸣的间隙里断断续续,“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,她说珈蓝是佛寺里的饰物,看着好看,其实没什么用,挂在檐角上风吹日晒,锈了也没人换。她说给我取这个名字,是让我记住,好看的东西最容易锈。”
慕云骥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