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半杯滚烫的劣质花茶,粗暴地砸碎在丧葬家属接待室的防盗门上。
褐色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陶瓷碎片,像散弹枪的破片般在陈牧的战术靴前大面积炸开。
“把你们馆长叫出来!”
一个喉咙几乎撕裂的男声,在逼仄的走廊里疯狂回荡,声带摩擦的破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陈牧单手推开接待室的门。
三十平米的空间,此刻完全变成了一个失控的斗兽场。
左边。一个穿着廉价黑西装的中年男人,领带早就被扯成了一根破布条。他双手攥着一把不锈钢折叠椅,正发疯般砸向办公桌。
桌面的玻璃板已经粉碎,木屑横飞。
右边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卷发女人,跪在满地碎玻璃里。
她的双手用力抠挖着自己的喉咙,指甲缝里满是刺眼的血丝,仿佛要把气管从脖子里生生扯出来。
老葛缩在墙角。那套灰色工作服上沾满了浑浊的茶水和凌乱的鞋印,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。
“闭嘴。”
陈牧的声音像夹着冰碴的寒风。
没有任何高声嘶吼。这短促的两个字,带着某种物理层面的绝对压迫感,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所有噪音。
西装男猛地转过头。眼球里布满恐怖的红血丝。
他举起折叠椅,直逼陈牧的面门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!我爸昨天才在你们这火化!今天……”
陈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左脚平稳地向前踏出半步。
战术靴踩在一块碎瓷片上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清脆的爆响。
右手像铁钳般探出,精准扣住西装男的手腕。
拇指发力,精准压迫桡骨神经。
西装男浑身猛地一抽,手臂瞬间失去全部力量,折叠椅轰然落地,砸在地砖上震出一片回音。
“一号调解室。二号调解室。”陈牧的目光冷厉地扫过两人,“分开进。谁再砸一样东西,直接滚出归元殡仪馆,骨灰自己拿去大街上扬了。”
三分钟后。
一号调解室。刺眼的白炽灯下。
西装男瘫软在审讯椅上。上下牙齿疯狂打架,发出老鼠啃木头般的密集碎响。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将那件廉价衬衫的领口彻底打湿。
“我爸是昨天送来的交接遗体。”他盯着桌面,视线根本无法聚焦,“车祸。一辆满载的渣土车从他身上碾过去。那具遗体……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拼不出来。你们馆里的入殓师缝了整整四个小时!”
陈牧右手转动着一支黑色水笔。笔尖在档案纸上平稳地悬停。
“托梦了。”陈牧的咬字冷硬,这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
“梦里是什么。”
“水。”西装男猛地抬起头,双眼外凸,“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水!他在水里疯狂挣扎,肺里全都是腥臭的水草!”
西装男的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。
试图重现那种窒息的生理状态。
“他在梦里跟我喊冷。说水压快把他的眼球挤爆了!他一直往上游,一直游……”西装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,“最后……最后……”
陈牧笔尖重重压在纸上:“最后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一团幽蓝色的光。”西装男浑身剧烈抽搐,“水面上有个人影……手里拿着刺眼的东西,盯着他!”
陈牧一把扯开西装男的衬衫衣领。
西装男下意识想躲,却被陈牧按住了肩膀。
脖颈后侧。大片暗沉的紫红色斑块正在皮下蔓延。
斑块边缘呈现出水波纹般的扩散状,颜色深得发黑。
这是坠积期尸斑。
人死后,血液循环停止,红细胞受到重力影响沉积在尸体低下部位,红细胞破裂后的血红蛋白渗出,才会形成这种紫红色的斑块。
活人身上,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组织坏死现象。
唯一的解释,是某种阴寒的物质,正在通过血脉共振,强行篡改他身体的物理状态。
地下那个庞大的死气网络,把火化炉里变异的怨念,顺着血缘的网线,直接下载到了活人身上。
陈牧转身。直奔二号调解室。
推开门。卷发女人把自己缩成一个扭曲的肉团,正躲在审讯椅下面。
“我女儿才二十岁。”她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,“她是下水救人淹死的。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陈牧站在她面前。背对着灯光。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无法翻越的铁壁。
“昨晚的梦,讲清楚。”
“火!好大的火!”
女人猛地尖叫起来,身体像触电般疯狂弹动。
砰的一声,她的后脑勺撞在审讯椅的铁管上,但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。
“两道刺眼的车灯!玻璃渣子像暴雨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!汽油味……浓烈的汽油味!”
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,指着胸口。
“方向盘!那个方向盘直接把她的肋骨全部捅穿了!她一直在哭,一直在喊疼!”
陈牧的视线锁定女人的指甲缝。
刚刚她疯狂抠挖自己喉咙时,指甲里残留的不仅仅是血丝。
那里沾满了一种湿滑的绿色絮状物。
陈牧俯下身,用镊子从她的指甲缝里挑出一点绿色残渣。
不是普通的青苔。
那是只有在深度水库底部、常年不见光的环境下才会生长的锥形水藻。
而这个女人,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市区的柏油马路上,根本没有去过任何水域。
车祸死者的家属,梦到了溺水的深渊,身上长出了尸斑。
溺水死者的家属,梦到了车祸的烈火,指甲里长出了水底的毒藻。
“最后看到了什么。”陈牧的声音压到极低。
“火光后面……”女人疯狂抓挠着头发,大把的卷发连着头皮被扯下来,“站着一个人……手里抓着金属……”
陈牧猛地转身。战术靴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锐鸣。
他一把拉开二号调解室的门。
老葛正站在走廊里,浑身像筛糠般抖动,手里还攥着半截扫把。
陈牧一步跨到他面前。单手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昨天的遗体交接单!”陈牧的视线像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老葛的瞳孔,“小张给我的待办档案,两具全是车祸!”
老葛的嘴唇失去全部血色。
黄豆大的冷汗顺着满是皱纹的额头滚落,砸在陈牧的手背上。
“拿错了……小张那个兔崽子把两份档案混在了一起……那个女大学生,是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溺亡遗体……”
老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线索瞬间闭环。
跳过7号炉。6号和8号炉同时全功率运转。
第七条规矩破裂的瞬间,地下乱葬岗的死气倒灌。
这不仅仅是风道负压导致的物理倒灌。
因为小张贴错了身份标签,导致这两具死法截然不同的遗体,带着完全相反的临终怨念,被同时推进了火化炉!
车祸老头,骨骼碎裂,脏器被方向盘捅穿,在烈火中感受着器官被碾压的痛苦。
溺水女孩,肺部灌满黑水,在幽暗的河底窒息,却在焚尸炉里遭遇了最狂暴的烈火。
两具完全死于不同原因的遗体,在那个扭曲的炉腔里,完成了残暴的“魂迹交叠”。
他们的痛苦、绝望、肌肉撕裂的触感、内脏破碎的生理反馈,在一千度的高温下被硬生生缝合在了一起。
这股变异的怨念,没有随风消散。
它们在乱葬岗死气的催化下,变成了一种具备传染性的诅咒。
它们顺着血缘关系的纽带,精准地向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家庭,开启了双向物理入侵!
这是死亡状态的交叉感染。
如果不切断这种联系,这对活人会在七天内,分别死于对方亲属的死法。
西装男会因为肺部莫名积水而在陆地上活活淹死。
卷发女人会因为骨骼自发性寸寸断裂而死在自己家柔软的床上。
“让开。”
陈牧粗暴地甩开老葛。右手直接按在腰间的三棱破窗锥上。
必须立刻把这两个人隔离,切断他们之间的磁场共振。
晚了。
一号调解室的门,被西装男缓慢地推开。
二号调解室里,卷发女人也正好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。
两人在不到一米宽的走廊里,猛地打了个照面。
空气中的温度,在这一瞬间呈现断崖式下跌。
走廊顶部的声控灯发出“嗞啦”的电流声,瞬间熄灭。
一种在封闭墓室里发酵了三百年的尸蜡味,突兀地钻进陈牧的鼻腔,浓烈得让人胃酸翻涌。
卷发女人的身体僵硬地定在原地。
她的瞳孔瞬间扩张到极限。盯着五米外的西装男。
脸部肌肉开始疯狂抽搐。中枢神经在遭遇超越阈值的画面冲击后,引发了猛烈的生理性痉挛。
西装男同样僵住了。他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丑陋的蚯蚓,疯狂蠕动。
大量浑浊的黑水,顺着西装男的嘴角往外溢出,滴落在地砖上,散发着水沟底部的腥臭。
而卷发女人的身体里,却传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咔咔”声,那是肋骨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正在弯曲、折断。
“就是你……”
卷发女人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金属摩擦声。
她猛地抬起右手。
手指像被外力折断的树枝,扭曲地抬高,直指西装男的鼻尖。
声带瞬间撕裂。化作一声几乎刺破天花板的凄厉尖叫。
“是你——!”
西装男同时张开嘴,混着黑水和血丝的唾液喷溅而出。
两人异口同声,喊出了那句让陈牧头皮发麻的话。
“我在梦里看到他拿刀砍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