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后来被凌霄宗废去仙骨,丢下浊渊的时候,想的就是这句话。”闻珈的视线从剑尖移到慕云骥脸上,“我锈了。但你没锈,你还在上面好好地挂着。凌霄宗的少主,宗主,正道执剑人,所有人仰着头看你,金光闪闪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挺好的。”
“闻珈——”
“你今日杀了我,凌霄宗祖规就圆满了。你回去交差,十二峰长老不会再提那三寸的事,天下苍生继续仰仗你这个金光闪闪的宗主。”闻珈把归渊剑往地上一插,剑身没入土中三寸,他松开手,两手垂在身侧,“动手吧。”
慕云骥的剑尖抵着闻珈咽喉,维持着一寸的距离。
天穹上的紫电还在翻涌,诛仙阵的罡气越来越烈,阵盘上的灵纹明灭不定。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一幕,所有人都在等,等宗主那一剑刺下去。
“宗主——”二长老的声音从阵外飘来,隔着风,有些模糊,“祖规在上——天下苍生——”
慕云骥忽然收剑。
承天剑从他手中滑落,剑尖插入地面,剑身颤动不止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“诛仙阵撤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阵中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二长老猛地冲过来:“宗主!阵已成,天雷已降,此时撤阵灵脉反噬——”
“我说撤了。”慕云骥抬起头,他看着二长老,又看着阵外那些震惊的面孔,最后视线落回闻珈脸上,“今日是我召他来。今日若杀他,我和当年构陷他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
阵中一片死寂。
闻珈站在原地,归渊剑插在身侧土中,左肩的暗色越洇越大。他看着慕云骥,那道疤在紫电光芒里格外清晰,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闪过,很快又被压下去,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。
“慕云骥,”他说,“你今日不杀我,明日凌霄宗如何交代?”
“凌霄宗如何交代,是我的事。”慕云骥俯身拾起承天剑,剑身上沾了泥,他用袖口擦了一下,动作慢而仔细,“你走吧。墟渊方向瘴雾未散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
闻珈看了他很久。
最终他拔起归渊剑,转身往墟渊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慕云骥,你今日放我一次,来日墟渊不会因此对你手下留情。下次见面,你我仍是敌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云骥说。
闻珈不再多言,大步走入瘴雾。雾合拢,吞没了那个瘦长的黑色背影。
慕云骥站在诛仙阵的废墟中,周围是震愕的凌霄宗弟子,满脸铁青的二长老,被天雷劈得焦黑开裂的阵盘。天穹的云层渐渐散去,紫电消失,日光重新透下来,照在他玄衣金纹的宗主正装上,金光闪闪。
他攥着承天剑的剑柄,指节泛白。
二长老沉着脸走上前来,压低声音:“宗主今日之事,十二峰长老必有质询。祖规既已觉醒,宗主当众违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云骥说。
他抬起眼,看着墟渊方向那片重新合拢的瘴雾,日光落在他面上,把一切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,什么也藏不住。
“回宗。”他说。
……
凌霄宗刑天台在七十二峰正中,凌空而起,四面无遮,峰顶罡风终年不断。
三日后,十二峰长老联席会议在此召开。除了七长老告病未至,其余十一峰全数到齐,各峰亲传弟子列队于天台之下,乌压压站了一片。
慕云骥站在天台正中。
他已经换了衣服,不再是宗主正装,而是一身素白的中衣,没有任何纹饰,腰带松松系着,脚上连靴子都没穿,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。头发散着,不曾束冠,夜风一吹便凌乱地拂在脸上。
那是废籍者受刑的规制备装。
十一峰长老分坐两侧,二长老居中主审,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帛书——祖规第三十七条。
“凌霄宗第七十二代宗主慕云骥,”二长老开口,声音被罡风送出去很远,天台下数千弟子人人听得清楚,“三日之前,于墟渊东侧率众布九天诛仙阵,围剿邪魔闻珈。阵成,天雷降,邪魔入网,宗主却在最后一刻撤阵放人,公然违逆祖规第三十七条,视宗门铁律如无物。今十二峰联席会议依律问审,慕云骥,你可认罪?”
罡风呼啸着从四面灌入天台,吹得慕云骥的素白衣袍猎猎作响。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,冷意从脚底一路渗到脊背,但他站得很直,脊梁没有弯下去。
“认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风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天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,很快又被压下去。十一峰长老面无表情,二长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既认罪,那便依律议处。”二长老转向两侧,“诸位长老有何意见,尽可直言。”
三长老最先开口:“祖规觉醒,铁律如山。宗主明知故犯,当众放走邪魔,若不从严处置,日后凌霄宗法度何存?规矩立了千年,便是宗主也不能例外。”
五长老接话:“宗主撤阵之时,可曾想过天下苍生?那闻珈在墟渊盘踞多年,手下妖众何止数万,今日放他回去,来日又要有多少无辜生灵遭其荼毒?”
六长老低声道:“宗主此前的三次围剿皆有放水之嫌。四日前北翼一战剑偏三寸,再往前数,去年冬月西漠追袭,闻珈的部众分明已被围困,宗主却下令停止追击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加起来,恐怕不是一时意气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慕云骥开口截断了六长老的话。
他抬起头,散乱的黑发被风吹到脸侧,他没有拨开,就那么看着长老席。目光平静,平静到近乎荒芜。
“我做过的事,我自己认。不必诸位一条一条替我数。”他说,“我问诸位长老一句——凌霄宗的规矩,是为了守苍生,镇浊气,还是为了守规矩本身?”
十一峰长老沉默了一瞬。
二长老沉声道:“规矩便是规矩,不分彼此——”
“若是为了守苍生,那我放闻珈,是为苍生。”
天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几个弟子忍不住抬头看向天台中央那个赤足散发的身影,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三长老霍然起身:“宗主此言何意?那闻珈乃是墟渊邪魔之首——”
“他是不是邪魔,”慕云骥看着三长老,“三长老比我清楚。二十四年前凌霄宗内部出了一桩事,有内门弟子密报外门弟子闻珈私通墟渊妖众,盗取宗门秘法。那时三长老任刑堂首座,依据密报在闻珈住处搜出一卷《玄渊录》,以此为证,当众废去闻珈仙籍,剔除仙骨,打入浊渊。”
三长老的面色变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