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微动
一
这一年的秋天,李治的病似又沉了些。
他不再让我把折子念给他听。多数时候,他只让我自己看,自己批。偶尔我拿大事去问,他摆摆手,说:“你定便是。不必再问朕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他。他瘦得厉害,眉骨高高凸起,可那双眼还是清的,像一潭极深的水。我道:“臣妾定,可外头不认。这天下,到底还姓李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太子不是在吗?让他一同看。他小,可慢慢就长大了。你是他娘,也姓武。有你们俩,这天下就还是李唐的。”
我喉头一哽,没接话。他又道:“朕这身子,怕是好不了了。可该铺的路,不能断。朕信你。真的信你。”
我跪下来,把脸埋在他枯瘦的手掌间。那手心里有药味,有旧墨味,还残着一点龙涎香。我低声道:“臣妾不走了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二
李治虽病,却比谁都清楚。
他开始让李弘更多地出现在朝堂上。每月初一、十五的听政,渐渐变成了常例。有时我批折子,他便把李弘叫到身边,指着折上的字,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道,“户部说粮价涨了。单看这一句,你不知道为何涨。得再看前头。去年关中歉收,今年漕船又慢。两件事连起来,才知道这‘涨’字从哪来。”
李弘点头。我在一旁听着,也受教。这天下的事,从没有孤零零一件。每一件,都牵着前因,绊着后果。李治教儿子,也等于在教我。
这日,李弘忽然问:“父皇,若边关吃紧,粮价又涨,是先压价,还是先运粮?”
李治笑了。他转头看我。我也笑。这孩子,问得越来越像样了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李治道。
李弘想了想:“先运粮。把粮运到缺口最大的地方去。那边的粮价一稳,别处的自然也稳。若只压价,粮商不卖了,百姓更买不着。”
李治眼中光亮一闪。他拍了拍李弘的肩:“好啊。你比户部那帮人强多了。去吧,把这理儿再和你娘说说。”
李弘就真的跑到我面前,又讲了一遍。我听完,道:“你说得对。可还有一样,运粮也得有粮可运。若府库里空了,光喊运粮,也是白搭。所以,你还得再往前想一步,粮从哪儿来。”
他怔了怔,随即点头:“儿子记住了。眼前的事,得往根上再挖一层。”
三
入秋后,许敬宗上疏,请李治“改元”。
他说,陛下登基至今,年号未改。如今天下渐安,边患稍平,宜改年号以新天下耳目。这疏一上,满朝皆动。改元是大事。更年号,意味着新气象。也意味着,这朝里旧的一页,真的要翻过去了。
李治把折子给我看。我道:“许大人此疏,是好意。只是改元不可太急。得等明年开春,风调雨顺些再办。不然,外头又要说,天灾未平,朝廷倒先顾着换年号。”
李治点头:“你说得稳妥。让许敬宗先拟几个,放着。明年再说。”
我应下。这“改元”看似虚,实则是给这天下一个信号:旧朝余气已尽,新局将起。但不能办得太像“急着改朝换代”。太急了,长孙无忌他们会更慌。人一慌,便容易做蠢事。
可如今,我倒有几分希望他们做蠢事了。只是不能是他们选的时候。得是我选的时候。
四
这阵子,我开始把更多事分给李弘。
不是让他担什么,是让他从小就知道,这天下不是几句话就能管住的。每一道折子后面,都是千万人的生计。每一个朱批落下去,都有人哭,有人笑。我要让他习惯这种重。不是压垮,是压稳。
“你怕不怕?”我问他。
他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觉得有些重。有时夜里想,那么多人都等着这一笔,我就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,便对了。”我道,“若你有一天觉得自己轻轻松松就能管这天下了,那才叫人怕。重,会逼你多想。多想,才会少错。你父皇这些年,就是太能忍,把什么重都往自己肩上搁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看这天下,比谁都清。”
李弘看着我,道:“可娘也看得清。娘是不是也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搁了?”
我笑了,没答。只摸了摸他的头。
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父亲。也越来越像我了。
五
夜里,李治睡不着。我扶他起来,在殿里慢慢走了几步。月光从窗外泻进来,铺了一地。我们都没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看那月光,忽然道:“你说,人死后,还能看见这样的月亮吗?”
“陛下怎么尽想这些。”我道。
“朕不怕死。”他道,“朕只是舍不得你们。舍不得这长安,也舍不得洛阳。这天下,朕还没看够。”
我鼻子一酸,却强笑:“那您就好好吃药,好好养着。等春天来了,臣妾陪您去洛水边看船。等秋天到了,再回长安看太液池的月亮。天下大得很,慢慢看。”
他笑了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夜,他靠在我肩上,终于睡着了。我扶着他的背,像扶着这宫里最沉的一面旧鼓。
鼓面薄了。可里头的声,还深得很。
(第六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