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梦里看到他拿刀砍我!”
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丧葬家属接待室外浑浊的空气。
卷发女人的身体爆发出绝对不属于五十岁人类的扭曲爆发力。她猛地向前扑出。
右手五指紧扣成爪,直插西装男的眼球。指甲边缘,那层湿滑的绿色锥形水藻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。
西装男的反应同样超出了生理极限。
他没有躲闪。脖颈后侧那片暗沉的坠积期尸斑瞬间扩散至耳根。
他顺手抄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,迎着女人的面门,残暴地反扎过去。
“死——!”
两具完全被异化幻觉剥夺控制权的躯壳,在不足半米的距离内,即将完成一场血腥的双向绞杀。
“砰!”
刺目的强光在两人视网膜中央暴力炸开。
陈牧左手反握强光战术手电,开启最高频爆闪模式。一千两百流明的光柱化作光学利刃,强行切断两人大脑皮层中的扭曲画面。
视觉中枢遭遇毁灭性刺激。
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嚎,动作出现零点一秒的僵直。
陈牧等的就是这个瞬间。
他重心下沉,身体贴着地面欺身而进。左肩沉重地撞击在西装男的胸骨上,伴随着沉闷的骨骼挤压声,战术靴同时发力,精准踹中卷发女人的膝窝。
“咔哒!”
骨骼错位的清脆声中,两人像两袋沉重的垃圾,被掀翻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。
陈牧右手平稳探出。
拇指与食指卡住西装男的颈动脉窦,猛地施压。左手手刀狠辣地切在卷发女人的迷走神经节点上。
十秒钟。
走廊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。
两个疯狂发泄的活人眼球上翻,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陈牧站起身。
手腕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,温度正在缓慢下降,重新隐没在皮肉深处。
他侧过头,目光死死钉在缩在墙角发抖的老葛身上。
“医务室。氟哌啶醇镇静剂。”陈牧的咬字生硬,不带人声起伏,“一人打半支。分开关进停灵室旁边的杂物间。上双重锁。”
老葛的双腿还在打颤,牙齿磕碰作响:“关……关在杂物间?那里面全是死人用的……”
“天亮之前,他们要是离开殡仪馆大门半步。”陈牧弯腰,捡起地上那块沾着血丝的碎瓷片,“他们死。你也要跟着一起死。”
不需要多余的解释。
陈牧转过身,战术靴在走廊里踏出沉闷的回响,直奔地下二层。
资料库。
生锈的防盗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一股混合着旧纸张霉味和高浓度福尔马林挥发气味的冷空气,瞬间包裹了陈牧。
头顶的老式日光灯管闪烁了三次,勉强投下惨白的幽光。
这里存放着归元殡仪馆建馆近百年来的所有纸质档案。从民国时期的手写入殓记录,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设备采购清单。
陈牧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排深绿色铁皮柜。
他的大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,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进行变量重组。
7号炉跳号。
真空负压区。
高温环境下的“魂迹交叠”。
车祸老头和溺水女孩的死前记忆,强行侵入了对方家属的梦境。并且这种侵入,已经跨越了神经科学的范畴,开始在活人的肉体上产生实质性的物理病变。
尸斑。水藻。
这是死亡状态的交叉感染。
陈牧的指尖在一排排破旧的档案盒上快速掠过。
现代火化设备操作手册里,绝对找不到解决这种异变的答案。那些被冰冷公式包装的所谓“操作禁忌”,不过是前人为了掩盖某种恐怖真相,而套上的一层科学外衣。
第七条规矩的本质,是为了压制地下那个东西的呼吸。
他要找的,是民俗记录。
是这套规则被制定出来的初始源码。
陈牧在一排落满灰尘的线装复印件前停下。
双手抽出了一本没有封面的泛黄册子。
翻开。
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几十年前油墨的腐朽味。
《冀中丧葬异闻录·残卷》。
这是他大二那年,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里看到的一本清代民间札记。这本复印件,是他在入职第一天,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,然后自己打印装订存放在这里的。
陈牧的目光在繁体竖排的字里行间迅速扫视。
“……道光七年,城南义庄。有两尸同日发丧,一死于刀厄,一溺于枯井。仵作贪杯,错置棺椁位置。夜半,雷火击中义庄,两棺同燃……”
陈牧的手指用力压在纸页上。指甲边缘压出一道清晰的白痕。
找到了。
“……大火三日不灭。刀厄者之子,梦入深井,周身冰寒。溺死者之妻,梦见白刃,颈项剧痛。此乃阳火失序,阴水倒灌。两魂交融于烈焰,借血亲之脉,逆游人间。”
这行字的下方,用醒目的朱砂笔,圈出了四个大字。
【火路串门】。
陈牧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原理彻底跑通。
YJ-4型火化机的排烟风道,在车间顶部并联。7号炉空置产生的负压,恰好构成了古书中记载的“阳火失序”。两具死法极端的遗体,在1200度的高温下,其残存的生物电场被强行揉捏成了一团。
它们迷路了。
找不到通往“下面”的路,只能顺着最原始的血缘雷达,分别找上了对方的亲属。
西装男在梦里经历的溺水,卷发女人在梦里遭遇的车祸。
都不是幻觉。
那是正在向现实世界快速渗透的死亡预演。地下乱葬岗三百年的怨气,正在借由这个风道裂口,把死亡的体验复制到活人身上。
陈牧继续往下看,目光紧盯书页末尾的记载。
“遇此串门之厄,若无拘魂之法干预。七日之内,假死必成真绝。水火互换,活人受刑。”
陈牧猛地合上书册。
时间。
车祸老头和溺水女孩的交接时间,是昨天下午。
跳号火化,是昨晚十一点。
到现在为止,第一天已经过去。
还剩下六天。
如果在六天内,不能把那两股绞杀在一起的怨念重新剥离。那个西装男,绝对会莫名其妙地溺死在连脚踝都淹没不了的水洼里。而那个卷发女人,将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力,生生压断全身所有的肋骨,内脏碎裂而亡。
必须把它们分开。
必须找到切断这种双向物理入侵的方法。
陈牧再次翻开册子,指尖迅速翻向下一页。
“解此恶局,需借……”
视线突兀地悬停在半空。
陈牧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。
纸张,断了。
那本该记载着破解之法的书页下半部分,呈现出粗糙的、不规则的锯齿状边缘。
被撕掉了。
陈牧将书页贴近头顶昏暗的日光灯。
断裂处的纸张纤维,呈现出新鲜的毛茬状。边缘没有丝毫氧化发黄的痕迹。
这就意味着。
在昨天晚上小张违规跳号之后,直到现在的这十二个小时内。
有人进入了这个只有正副馆长和陈牧本人拥有钥匙的地下资料库。
并且精准地找到了这本连目录都没有的私人复印件,撕掉了这至关重要的半页纸。
一种黏稠的寒意,顺着陈牧的脊背疯狂上窜。
他猛地转头。视线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资料库。
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柜,在闪烁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。空气里除了霉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,还突兀地多出了一丝……
轻微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泥土腥味。
那是只有在挖掘了三米以上的深坑后,才会散发出来的老土腥味。
“咔哒。”
资料库深处。
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像是某种生锈的铁器,轻轻磕碰在水泥地面上。
陈牧的右手丝滑地摸向后腰。
三棱战术破窗锥冰冷的金属握把,瞬间贴合掌心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战术靴的橡胶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踩出一种怪异的静音步法。
一步。
两步。
陈牧缓慢地绕过第四排铁皮柜。
视线的死角被一点点剥开。
在资料库最里面,那个存放着建馆初期工程图纸的保险柜前。
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。
黑影背对着陈牧。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、沾满大块干涸黄泥的老式劳保大衣。
它的手里,正缓慢地把玩着一把带有长长木柄的洛阳铲。
那半张被撕掉的书页,就随意地挂在洛阳铲锋利的精钢铲头上。
“馆规第七条破裂,乱葬岗的‘气’漏了一丝出来。”
黑影没有回头。
沙哑、粗粝、如同砂纸打磨生铁般的声音,在死寂的资料库里突兀地响起。
“这股气,不仅缝合了那两个倒霉蛋的魂迹。还顺便……唤醒了我。”
陈牧停下脚步。
距离黑影不到五米。
右手死死握紧破窗锥。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可以随时发力的极限阈值。
“你就是用这种方法,查出‘火路串门’的?”黑影缓慢地转过头,那张脸上戴着一个粗糙的老式防毒面具,两片圆形的玻璃镜片在幽光下反射着冷意,“陈守白的孙子。靠看这种破烂民俗书,来维持你那点可笑的专业知识?”
陈牧没有任何废话。
手腕发力。三棱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暗银色弧线。
整个身体压缩到极致,猛地弹出。
直刺黑影的咽喉。
黑影发出一声怪异的短笑。
手中的洛阳铲猛地向上一撩。
“铛!”
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在资料库里疯狂回荡。
三棱锥的锥尖与洛阳铲的边缘残暴地撞击在一起,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。
一股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巨力,顺着锥体疯狂传导进陈牧的手腕。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陈牧闷哼一声。战术靴在地上向后滑行了半米,才堪堪卸掉这股怪力。
黑影并没有追击。
它随意地抖了抖手中的洛阳铲。
那半张写着破解之法的书页,在空中轻飘飘地落下,掉进了两人中间的一个隐蔽的通风网格里。
瞬间消失进深不见底的地下排风管道。
“六天。”
黑影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,显得沉闷而扭曲。
“我只给你六天时间。如果不把那两个活人身上的线剪断。他们死的那一刻,就是7号炉彻底炸开的时候。”
黑影缓慢地后退一步,整个身体开始向黑暗中隐没。
“别想着逃。你爷爷当年留下的烂摊子,现在轮到你来缝了。”
陈牧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。没有盲目追击,刚才那一记碰撞,让他清楚地认知到对方躯壳内蕴含的非人力量。
左手手腕处。
那个暗红色的胎记。
突兀地,再次爆发出一阵烙铁贴肉般的高温。
而这一次。
胎记表面的皮肤上,竟然缓慢地凸起了一个微小的、呈现出数字轮廓的肉痕。
“7”。
第七条规矩的数字。
它像是一个被强行烙印在活人肉体上的倒计时,正随着陈牧的心跳,一下一下地搏动着。
周围的土腥味不但没有随着黑影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越来越浓。
陈牧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凸起的“7”,脑海中迅速闪过爷爷当年的工作日记,那本少了一页的日记里,从来没有提到过规矩被打破后,会在守规人的身上留下物理印记。
除非,封印的机制已经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。
那个穿着劳保大衣、拿着洛阳铲的黑影,知道爷爷的名字,甚至知道他手里的这本《残卷》。他绝不是乱葬岗里无意识的煞气,而是一个有预谋的破坏者。
“守陵人。”
陈牧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。
那半张写着破解之法的书页已经顺着通风口掉进了地下深处,那是整个殡仪馆连通着乱葬岗核心的闭环通道,活人根本进不去。
常规的方法被彻底切断。
六天。
陈牧收起三棱破窗锥,目光扫过那排空荡荡的铁皮柜。
如果不能用民俗的法子解开“火路串门”,那就只能回到现代殡葬学的逻辑里寻找物理剥离的手段。
魂迹既然是在1200度的高温和负压环境下被强行缝合的,那就在同样的极端环境下,把它们再次烧断。
陈牧转过身,大步向资料库的铁门走去。
战术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身后的黑暗里,隐约传来一阵比地铁施工还要低频的、来自地下深处的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