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卷《玄渊录》究竟是闻珈所有,还是被人预先放进他房中的,三长老当年可曾细查?”慕云骥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闻珈十六岁那年,曾夜翻藏经阁窃取剑谱,此事是实,他为此被罚过三十戒鞭。但那卷《玄渊录》是宗门禁典,藏经阁最深处设有三重禁制,以闻珈当年的修为根本破不开。他若偷得了《玄渊录》,又何必日日趴在墙头偷看试剑台上的归元剑法?”
长老席上一片寂静。
三长老面色铁青,嘴唇翕动了片刻,终究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此事当年并非没有疑点,”慕云骥继续说,“但当时正值凌霄宗与墟渊战事吃紧,宗门上下需要一场大义凛然的处置来安定人心。闻珈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外门弟子,无权无势,天赋太高惹人忌惮,又恰好有一个偷盗剑谱的前科。于是密报,搜证,定罪,行刑,三日之内全部走完。二十四年来,没有人翻过此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十一峰长老的面孔。有人避开他的视线,有人抿紧了嘴唇,有人面沉如水一言不发。
“我放闻珈,不是因为私情。是因为二十四年前凌霄宗欠他一个清白,今日若是杀了他,那个清白就永远还不清了。”慕云骥说,“祖规要杀他,规矩要杀他,可规矩当初定下来的时候,是为了护苍生,辨善恶,正清浊。若规矩本身已经被拿来做了构陷好人的刀,那这个规矩,还值不值得守?”
风停了一瞬。
天台上静得落针可闻。
二长老缓缓站起身,走到慕云骥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他看了慕云骥很久,最终开口:“宗主所言,句句在理。但——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更旧的帛书,展开来。上面的字迹比祖规更古老,墨色已褪成暗褐。
“祖规之上,还有宗律。宗律第八条:宗主若公然违逆祖规,且涉及浊渊邪魔之事,当受三刑。三刑者,一废籍,二剔骨,三封禁。宗主今日认罪,诸位长老亦无疑议。依律——”
二长老把帛书合上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废慕云骥凌霄宗主之位,逐出仙籍;剔除仙骨,打入浊渊,永世不得出。”
天台下终于爆发出一阵惊呼,数十个弟子同时向前挤了一步,被执事弟子拦下来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宗主”,声音又戛然而止。
慕云骥站在天台上,面朝二长老,面朝十一峰长老,面朝天台下数千双眼睛。罡风重新呼啸起来,吹得他素白的衣衫贴着身骨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他赤足踩着冰冷的石面,脚趾微微蜷缩,但没有后退。
“宗主——”三长老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,“若你此刻悔过,愿重行诛仙阵——”
“三长老,”慕云骥打断他,“二十四年前废闻珈仙骨的那个刑天台,是这个吗?”
三长老没有回答。
慕云骥仰头看了看天。七十二峰笼在日光里,云海翻涌,灵鹤盘旋,像一幅从不改变的仙境画卷。他十三岁那年从这个角度看过一次天空,那时身边坐着闻珈,两人分吃一个烤焦了的红薯。
“是同一个。”他说,“刑天台没有变过。”
他低下头,看向二长老。“行刑吧。”
二长老攥着那卷帛书,沉默了很久。最终他抬手示意,两名执刑弟子从两侧走上前来,手中捧着刑刃——剔骨刀,月牙形的刀刃薄如蝉翼,千年以来不知剖开过多少仙骨。
慕云骥转过身,背对长老席,背对天台下数千双眼睛。他跪下去,素白的衣摆铺在石面上,散开的黑发垂落肩侧,脊背挺直。
执刑弟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动手。”慕云骥说。
剔骨刀落下的那一刻,他没有闭眼。
他望着天台的边缘,罡风在那里卷起旋涡,把碎云绞成细丝。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,大多记不真切了,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反复浮现——北麓的野樱花瓣落满石头,雨里的剑锋劈开水帘,红薯的皮焦黑而肉金黄滚烫,一张纸条上写着四个潦草的字,一片夹在剑谱里的枯叶。
刀锋入骨,痛楚从脊背深处炸开,像一道被劈开的天雷灌入脊髓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。
血从后背淌下来,浸透素白的衣衫,在冰冷的石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,缓缓扩大。
天台下有人哭出了声,声音尖锐地穿透风声。执刑弟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,第二刀落得歪了半寸,剔断了旁边一根多余的骨刺。
慕云骥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躯壳里抽离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拽出身体,带走了温热和知觉。眼前的光开始模糊,天台的轮廓,云海的翻涌,灵鹤的翅膀,都化成一片摇晃的白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望日台上,闻珈坐在石头上翻剑谱,回头看他时眼尾那道疤微微扬着。闻珈说:“今日迟了半刻。”
他说:“我跑着来的。”
闻珈说:“下次跑快些。”
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
那时候慕云骥以为世上所有的规矩都是为了保护好人。
那时候他十三岁,闻珈十六岁,凌霄宗的野樱开得遮天蔽日,望日台的石头被两个人的剑痕刻得密密麻麻。
那些剑痕后来被风吹雨打磨平了,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只是上面再也没有人坐过。
痛楚忽然消失了。
或者说,他感受不到了。意识像一缕烟从壳子里飘出来,慢慢升高,越来越高,掠过长老席上沉肃的面孔,掠过天台下跌跌撞撞的人群,掠过七十二峰的金顶和云海,一直往天上飘。
天上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日光,无边无际的,毫无偏袒的日光,照着他跪在血泊里的躯壳,也照着墟渊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瘴雾。
刑天台上剔骨刀落下了第三刀。
天台下数千弟子齐齐跪倒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和刀刃剖开骨肉的细响,一声接一声,稳稳地传出去很远。
七十二峰静静浮在云海里,日光如常。
凌霄宗的钟在正午时响了三声,照旧浑厚悠长,传遍千山万壑。
没有人知道墟渊深处,有一个人在瘴雾里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凌霄宗的方向,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归渊剑从手中滑落,剑尖插入地面,剑身倒映着暗红的地火光芒。
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最后弯腰拾起了剑,往更深处的暗里走去了,一步也没有回头。
天地清浊如昨,两界依旧,杀伐不休。
只是从此凌霄宗的望日台上,再也等不到该来的人了。
【第七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