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”
便携式超声波骨骼粉碎机的尖啸,在逼仄的宿舍内疯狂犁地。
三十分钟。
高强度钛合金研磨头在不锈钢分离皿中带出刺目的火星。
整整两罐原本颗粒分明的骨渣,被生生打成了三百目的极细粉尘。
陈牧拔掉电源。
粉碎机马达的余震还在工作台上嗡嗡作响。
他捏起一根无菌棉签,挑起一点灰色粉末,压上载玻片,推入工业显微镜镜头下方。
视线穿透目镜。
瞳孔骤然紧缩。
四百倍放大视野中,碳酸钙与磷酸钙的晶体结构已经被超声波彻底粉碎。
但在那些失去物理阻碍的粉尘颗粒上,藏在裂隙里的蓝红色磷光并未熄灭。
它们像寄生在碳基残骸上的嗜血孢子。
在纳米级别的微观世界里,红色的狂躁火毒与蓝色的阴寒水汽,交织得更加彻底。
一团死死纠缠在一起的变异毛线团,正在显微视场中缓慢蠕动。
物理层面的毁灭,根本切不断灵性层面的串联。
骨灰已经被彻底搅碎。
肉眼和机器都无法再分出哪一粒属于车祸老头,哪一粒属于溺水女孩。
沈九的短信在脑海中炸开。
分火不分灰。
陈牧猛地抬头。
视线死死锁住桌面上那瓶暗红色的血引逆置药剂。
沈九的意思明确。
丢掉载体。
直接去抽离那股失序的“火”!
陈牧一把抓起车钥匙,将分离皿里的混合骨灰扫进一个特制密封袋。
拉链拉合的瞬间,袋子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夹杂着水腥味的白霜。
十二点差一刻。
归元殡仪馆火化区,二号车间。
夜班火化员小张正抱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墙上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。
“砰!”
车间沉重的卷闸门被一脚踹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。
小张猛地弹起。
保温杯砸在水磨石地面上,滚烫的枸杞水泼了一地。
“牧哥?大半夜你……”
“关掉所有排风系统。”
陈牧把战术背包砸在操作台上,拉链一撸到底。
“啊?”小张眼睛瞪得溜圆,下巴快砸到了脚背上。
“7号炉排烟道、主控室通风口、连墙上的换气扇,全切断。拔闸。”
陈牧声音冷硬,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四瓶大号试剂瓶被依次拍在桌上,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脆响。
“哥!这违规啊!火化车间断排风,废气倒灌会触发烟雾报警的!要是让老葛知道……”
“市一院ICU里躺着两个人。”
陈牧扯开一卷医用脱脂棉。
手腕一抖,锋利的手术刀片直接将脱脂棉切成均等的四块。
“最多再有十个小时,他们就会在病床上把对方的死法一模一样地重演一遍。”
“十个小时后,这里会多两具尸体。”
陈牧抬起头,目光死死钉在小张脸上。
“老葛就算把我活埋了,排风也得关。”
小张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转身冲向配电箱。
“咔哒”几声脆响。
巨大的排风扇叶缓慢停转。
车间内细微的背景轰鸣声瞬间归零。
死寂。
一种令人窒息的滞重感,开始在空旷的车间内蔓延。
陈牧撕开两件崭新的无纺布寿衣。
“刺啦——”
白布被暴力撕扯成长约两米的布条。
“拿两根引魂幡的竹竿。把这玩意儿挂上去。”
陈牧将布条扔给小张,转身拧开试剂瓶。
高浓度福尔马林。
工业级硝酸锶。
氯化钡晶体。
陈牧蹲下身,左手抓起一把混合骨灰。
右手蘸着混合了三种化学药剂的防腐原液。
以水磨石地面的砖缝为坐标轴。
手腕翻转。
一条刺鼻的透明水线,混杂着灰白色的粉末,在地面上迅速蔓延。
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
没有任何道家科仪的慢条斯理。
他的动作粗暴、精准,像一台被设定好最高程序的工业切割机。
两分钟。
一个直径三米的八卦引火阵,赫然成型。
刺鼻的化学气味在密闭的车间内疯狂积聚,浓度直逼爆炸临界点。
小张举着两根光秃秃的引魂幡,双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牧哥……这是啥阵啊?我怎么在民俗书上没见过这种加了福尔马林的……”
“化学分离阵。”
陈牧站起身。
“啥?”
“物质分离原理。”
陈牧接过一根引魂幡,精准地倒插在阵眼的左侧。
“结合斯特伦火焰反应。”
“那两股魂迹被7号炉的阳火烧融。”
“要想拆开,就必须提供两个全新的、波段截然不同的能量场。”
陈牧抓起另一根引魂幡,重重顿在阵眼右侧。
“硝酸锶的焰色反应是红色。”
“氯化钡的焰色反应是黄绿色。”
“我用福尔马林作为碳基挥发物的替代品,充当引火媒介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那堆混合骨灰。
“待会儿火一烧。”
“这两股波段完全不同的化学火焰,会像两块强力电磁铁。”
“把骨灰孔隙里那股杂乱无章的‘火路’,强行撕扯成两半。”
小张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眼珠子布满血丝。
“怎么可能!用高中化学的焰色反应,来拆解乱葬岗的火路串门?”
“这是灵异级别的魂迹交缠啊!全国都没人敢这么玩!”
“理论上绝对可行。”
陈牧摘下医用丁腈手套,反手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。
“那实际上呢?”
“实际上,这玩意儿不稳定。”
陈牧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。
23:59:45。
“一旦火温失控,化学药剂挥发过快,这里会发生二级爆燃。”
陈牧盯着小张的眼睛,语速加快。
“我们会和这两罐骨灰一起,被几千度的高温炸成墙上的壁画。”
小张的呼吸瞬间停滞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退到安全门后面。”
“如果五分钟内我没出来。”
“直接锁死车间大门。拉响火警。”
23:59:55。
陈牧没有给小张任何反驳的时间。
“滚!”
小张连滚带爬地撞开消防通道的重型防火门。
“咔哒。”
厚重的金属门死死咬合。
车间内,只剩下陈牧,和地上一圈散发着危险气味的化学法阵。
23:59:59。
陈牧拇指重重压下防风打火机的点火石。
零点。
“噌!”
一簇微弱的蓝橘色火苗跳跃而出。
陈牧果断将打火机抛向地面那个用福尔马林浇筑的阵眼中心。
“轰——!”
打火机接触地面的瞬间。
一股狂暴的火焰龙卷,像一条压抑了百年的地底狂蟒,粗暴地撕裂了车间的黑暗!
空气中爆发出一声钢针断裂的尖啸。
火光在接触到引魂幡底部的瞬间,剧烈扭曲。
左侧,硝酸锶被点燃,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焰!
右侧,氯化钡晶体疯狂吞噬热量,炸开一团诡异的幽绿鬼火!
红绿双色的火柱,顺着两根无纺布引魂幡盘旋而上。
强光瞬间照亮了陈牧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而地上的那堆混合骨灰。
在两种狂暴的化学火焰撕扯下,发出细碎的、骨骼被寸寸碾碎的咀嚼声。
骨渣粉末在火焰中疯狂跳动。
一半向左侧的红火偏移。
一半向右侧的绿火聚拢。
陈牧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两团截然不同的火光。
分离成功了。
就在陈牧准备伸手拔出左侧那根代表车祸老头的红色引魂幡时——
异变突生。
右侧那团代表溺水女孩的幽绿鬼火中,爆发出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阴寒水汽的黑色浓烟。
那堆向右侧聚拢的骨灰粉末,并没有安静地燃烧。
而是诡异地重组。
陈牧眼部的肌肉猛地一跳。
那片燃烧的绿色灰烬里,一只呈现出深邃黑色、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的手掌虚影,正顺着绿色的幽火,一点一点向外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