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三,沈星晚在"对岸"的旗舰店里待到很晚。
不是加班。是她不想走。
店里关了灯,只有两把椅子旁边留了一盏落地灯。暖黄色的。她坐在其中一把上,看着窗外。对面那栋陆氏旧总部已经拆完了。空地上开始打地基,围挡上贴了一张效果图——一栋新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,很现代。
她看了很久。不知道那栋楼以后会叫什么名字。但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。三年前她从这里看着对面,那时候陆氏的招牌还亮着。现在招牌没了,楼也没了。只剩下一片空地。
像她自己。
有些东西拆掉了,但拆掉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她愿意等。
门锁响了。陆廷霄推门进来。
"你怎么来了?"她说。
"路过。"
"你云帆在城东。这里在城西。"
"……顺路。"
她看着他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面。
"又给我煮面?"她问。
"不是煮的。买的。"
"哪家?"
"巷口那家。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。"
她笑了。
"你记住了。"
"嗯。"
他把面放在桌上,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。看着窗外那片空地。
"今天怎么样?"他问。
"今天?"
"在店里。忙吗?"
"不忙。下午来了一个客人。一个女孩。二十出头。她说她攒了三个月的钱,买了一件'底稿'系列的外套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她哭了。"
"哭了?"
"嗯。她说她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。但她觉得值。因为那件衣服的标签上写着——'我的每一笔线条都有底稿。随时可以公开。'她说她觉得那句话是在说她自己。"
陆廷霄没有说话。
"她说她也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。什么都靠自己。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。但看到那句话,觉得——也许不用那么快。可以慢慢来。"
沈星晚的声音很平。但陆廷霄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"你跟她说了什么?"他问。
"我说——'慢慢来就对了。我画了五年才开这家店。你才二十几岁。急什么。'"
"她怎么说?"
"她笑了。说'晚姐,你比我大不了几岁。'我说'但我比你多走了几步。你可以踩着我的脚印走。'"
陆廷霄转过头看她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?"
"什么话?"
"安慰人的话。"
"我以前不安慰人吗?"
"以前你只会说'嗯'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你会说'踩着我的脚印走'。"
她低下头。
"那句话不是安慰她。是安慰我自己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走是理所当然的。不需要脚印。不需要谁踩着。但现在我觉得——如果有人愿意踩着我的脚印走,那说明我走的路是对的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的路是对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不是因为你说的。是因为走的人是你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夕阳开始往下落了。从落地窗照进来,打在两个人的脸上。暖色的光。很柔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三年前你没有把那个账号交出去,会怎么样?"
他想了想。
"会怎么样?"
"你会继续在云帆做投资。会升职。会赚很多钱。但不会干净。"
"嗯。"
"那你后不后悔?"
"后悔什么?"
"后悔做了一个让你三年都背着东西的选择。"
他看着夕阳。
"不后悔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如果我没有做那个选择,我今天坐在这里的时候,心里会有鬼。我会觉得——我坐在这个位置上,是因为我闭了嘴。那我跟你说话的时候,每一句都不敢说太满。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干净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说什么都是真的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说什么都是真的。"
"嗯。"
"那你告诉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确定要问?"
"确定。"
"我在想——这个女孩为什么淋着雨走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在想——她为什么不回头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在想——我要追上去。"
"你追了吗?"
"追了。"
"追到了吗?"
他看着她。
"追到了。"
"什么时候追到的?"
"你让我进来的时候。"
她低下头。
夕阳又落下去了一点。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橘红。打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你追了我很久。"
"知道。"
"三年。"
"嗯。"
"你累吗?"
"累。"
"那为什么不停?"
"因为停下来更累。"
她转过头看他。
"什么意思?"
"追你的时候,我至少知道方向。停下来,我连方向都没有了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黑。里面有夕阳的倒影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追到了。"
"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追到不是终点。追到是——我到了。你在。这就够了。不需要'然后'了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靠过去。
不是靠在他的肩膀上。是靠在他的身上。整个人侧过来,头靠在他的胸口。
他的心跳很稳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心跳很快。"
"不是我的。"
"谁的?"
"你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靠在你胸口。"
"哦。"
"你紧张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从来没有这样靠过我。"
"现在靠了。"
"嗯。我感受到了。"
她闭上眼。
夕阳落下去了。
但落地灯还亮着。暖黄色的光。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灯亮了。"
"嗯。"
"外面黑了。"
"嗯。"
"但里面不黑。"
"嗯。"
她睁开眼。抬起头,看着他。
"你以前说——'错误不应该被变现,应该被烧掉'。"
"嗯。"
"那烧掉之后呢?"
他想了想。
"烧掉之后,地上会有灰。"
"灰怎么办?"
"灰不用管。风会吹走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你可以种新的东西。"
她看着他。
"那我们现在种的是什么?"
他看着她。
"是夕阳。"
"夕阳会落。"
"但明天会再升起来。"
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。是那种——从心底里浮上来的、带着一点泪意的、真正的笑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夕阳彻底落下去了。
但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