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旧枝
一
这年深秋,李治的病忽然又重了起来。
这次不单是头痛,连腿也肿了。御医说是“风毒下注”,需忌口静养。李治为此极烦闷。他向来好动,如今连下地都难,只能整日坐在榻上,像头被关在笼里的老兽。
我每日除了看折子,就是守他。他痛得紧时,谁也不认,只喊我的名字。我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应:“臣妾在。臣妾不走。”
他睡着后,我才去偏殿看折子。夜深了,洛阳的宫灯一盏盏点起来,像落在地上的星子。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这天下的大事小情,一桩桩从眼前过。有时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感业寺后山砍柴的光景。那时怎么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这天下的事,会从我的指尖过。
二
许敬宗又递了一封信。信极短:
“长孙大人已托人往黔州、巴州一带购地。似有远谋。”
黔州、巴州,那是极南之地,山川险恶,流人常往。这信像一片极轻的叶子,落在我心上。我看了两遍,把它折好,烧了。
他在铺后路。
可这后路,未必是他自己的退路。也有可能是他准备给别人的“去处”。比如韩瑗,比如来济,比如那些被我一再挤压、早晚要离开长安的旧臣。若真有那一日,他们一起被贬,南边便不只有瘴气,还有他们的旧梦。
我不能等到那一天。
三
第二日,我让人把苏味道叫了来。
他入殿时,仍穿着半旧的官袍,袖口有墨。我赐了座,先问漕运,再问南边粮道。他答得极清,像把一条条河都装在了肚子里。我听完,道:“苏大人,本宫若让你去黔州一带走一趟,你以为如何?”
他抬头,有些意外:“娘娘要臣去南边?”
“去看看那边的粮储与道路。”我道,“天子病了,本宫要替这天下多留几手。你不必声张,只当是去巡视。可暗地里,把那边几个州的府库、驿路、流人,都给我摸摸清楚。尤其是那些新近南来的人。他们买地、置产、与旧臣往来。我要知道,谁的手伸到了那边。”
苏味道站起,深揖:“臣领命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道:“这一去,山高路远。本宫派两个内学出来的随你,帮你传话记账。他们虽年轻,却可靠。”
他道:“臣定不负娘娘所托。”
苏味道走后,我坐在原处,久久未动。这朝里的旧人,我本不愿动。可他们若真要往南边铺,我就不能让他们把我的人后路也占了。南边是流放之地,也是翻盘之地。谁占住了那里,谁就多了一口气。
四
李治问我苏味道去南边做什么。
我只说:“去查漕运。今秋江水大,南边的粮道明年得再理一理。臣妾不放心,先派人去看看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李弘在旁边看折子,忽然冒出一句:“南边多瘴,苏大人一个人去,可要小心些。”
我道:“你倒会操心。他带了人,也带了许多药。回来时,正好给你讲讲南边的山路。你还没见过。”
李弘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下次,我也想去。”
“等过几年。”李治道,“等你再大些。这天下,你要一处一处看过去。不能总坐在殿里。”
李弘点头。
五
夜里,我出殿透气。
洛阳的秋天极美。枫叶红了,银杏黄了。风过时,叶子簌簌落下来,像无数极轻的叹息。我走在小径上,阿青跟在我身后,也不说话。
“阿青。”我忽然叫她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跟着我,多久了?”
“回娘娘,快十五年了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我笑,“我老了。”
“娘娘不老。”阿青道,“娘娘只是比从前更稳了。”
我站住,回头看她。这丫头,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在感业寺里掉泪的小姑娘了。她眼角有细纹,眼下有倦意,可整个人透着一股极沉的定。像一棵长在宫墙根下的青桐,不声不响,却极经风。
“等这阵子过去,我替你寻门好亲。”我道。
阿青笑了:“奴婢不嫁。这辈子跟着娘娘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摇头:“傻话。女人,总得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“娘娘有家。奴婢跟着娘娘,也算有家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宫里,有娘娘的地方,奴婢就不算无根之人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夜风里,有极淡的桂花香。我深吸一口,像把半生的疲累都吐了出去。
这宫里,我从不缺对手。可我也有一两个能说真话的人。这,就够了。
六
过了几日,李治精神稍好,忽然说想去洛水边走一圈。
我没劝,只让人把车驾备好。那日天晴,洛水上的船只仍来来往往。李治坐在软轿里,看了一会儿,道:“这洛阳,比长安有活气。”
“是。”我道,“这里的人,总在动。动了,才有路。”
他转头看我,笑了笑:“等朕好了,咱们再来。带弘儿他们一起。看船,听曲,吃胡饼。”
“好。”我柔声道,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水气和极淡的鱼腥。李治微微眯起眼,像在听那远处的号子。我站在他身旁,没再说话。
这人间,到底还是好的。
(第六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