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第一天,沈星晚搬了一次家。
不是搬走。是把画板从客厅挪到了窗边。
那个位置更好。光线从早上八点开始打进来,一直到下午四点都是亮的。她画了五年画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画板放在了正确的位置。
陆廷霄站在旁边看她挪。她指挥他抬这边、放那边、再往左一点、再往右一点。他照做。没有问为什么。
"好了。"她说。
画板稳稳地立在窗前。阳光正好打在画纸上。
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"比之前好。"
"嗯。"
"你以前怎么不放在这里?"
"以前觉得那个位置是我的。现在觉得这个位置是我们的。"
他看着她。
"什么意思?"
"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,画板放在哪里都行。因为整个空间都是我的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这个空间里有你。所以我得找一个——你不会挡住我、我也不会挡住你的位置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这个位置你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"
她指了指画板旁边那把椅子。"你坐那里。不挡光。我画的时候你可以看。但别说话。"
"好。"
"想说话的时候可以。"
"什么时候可以?"
"我停笔的时候。"
"如果我停笔之前就想说话呢?"
"那就忍着。"
他笑了。
搬完画板,沈星晚发现一个问题——东西太多了。
不是画的问题。是生活的问题。两个人住在一个六十平米的loft里,东西在膨胀。她的面料小样堆在柜子上。他的投资报告堆在茶几上。她的速写本摞了半米高。他的西装挂满了玄关。
"我们东西太多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要不要扔一些?"
"你先扔。"
"为什么我先?"
"因为你的东西多。"
她低头看了看。确实。她的东西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。
"那我扔一些面料小样。"
"别扔你喜欢的。"
"我知道。"
她开始整理。拿起一块面料,看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块,看看,又放下。十分钟过去了,她扔了三块。
陆廷霄在旁边看着。
"你这样扔,扔到明天也扔不完。"
"你别管。"
"我帮你。"
"你帮我只会越帮越乱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分不清哪块面料是'喜欢的'哪块是'可以扔的'。"
"那我帮你分。"
"你怎么分?"
"你拿着那块灰蓝色的。你看了三秒。说明你喜欢。你拿着那块米白色的。你看了半秒就放下了。说明可以扔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观察了你十分钟。"
"……你烦不烦。"
"烦。但有用。"
最后她扔了十七块面料。他扔了三件旧T恤。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,看着那些被扔掉的东西。
"你心疼吗?"他问。
"有点。"
"什么心疼?"
"那块灰蓝色的。我其实也看了三秒。但我还是扔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空间不够了。"
"如果空间够呢?"
"如果空间够,我什么都不扔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空间不够的时候,你扔的是东西。不是你自己。"
"我知道。"
"但你刚才说'如果空间够,我什么都不扔'。那说明你心里有一个地方,是什么都不想扔的。"
她看着他。
"那个地方是哪里?"
她没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。
周末,小唐来了一趟。
不是送文件。是来送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相框。里面装着那张照片。弧线和直线。两个句号。
"我打印的。"小唐说,"你画板旁边是不是缺一个相框?"
沈星晚接过相框。"你怎么知道?"
"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。你画板旁边空了一块。那个位置放这个刚好。"
小唐把相框放在画板旁边。弧线和直线在阳光下很清晰。
"好看吗?"小唐问。
"好看。"
"陆先生呢?"小唐东张西望,"他今天不在?"
"在。卧室。"
"他不出来?"
"在改报告。"
小唐走到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"陆先生!你又在做报告?"
门开了。陆廷霄站在里面。头发有点乱。眼镜架在鼻梁上。
"嗯。"他说。
"你周末也不休息?"
"明天休息。"
"今天不休息?"
"今天要交。"
小唐摇摇头,走回客厅。"晚姐,他比你还能熬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管管他?"
"我管不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管我的时候我也烦。"
小唐笑了。"你们俩真是一对。"
她走了之后,沈星晚走到卧室门口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出来。"
"马上。"
"不是马上。是现在。"
他放下笔,摘下眼镜。
"怎么了?"
她走进卧室,走到他面前。
"你看了多久了?"
"六个小时。"
"你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?"
"嗯。"
"你午饭吃了吗?"
"吃了。"
"吃的什么?"
"面包。"
"哪个面包?"
"冰箱里那个。"
"那个发霉了。"
"……"
"你吃了发霉的面包?"
"我没注意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去洗个脸。"
"好。"
"然后出来吃饭。"
"好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。水声响了。
她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穿着一件旧T恤,后背有一块水渍——是刚才喝水洒的。头发乱糟糟的。眼镜摘了之后,眼睛眯着,像没睡醒。
不像VP。不像投资经理。不像任何头衔。
就是一个坐了六个小时改报告的人。
她突然觉得——这就是她不想扔的东西。
不是面料。不是画。是这些瞬间。他吃发霉面包的瞬间。他画歪线的瞬间。他系卡通围裙的瞬间。他站在卫生间洗脸的瞬间。
这些东西不占空间。但它们是全部。
晚上,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。
不是饺子。是炒饭。她点的。
"你今天改完报告了吗?"她问。
"改完了。"
"交了?"
"嗯。"
"累吗?"
"累。"
"那明天休息?"
"嗯。"
"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要不要出去走走?"
"去哪?"
"随便。公园。江边。商场。"
"都行。"
"那去江边?"
"好。"
她吃了一口炒饭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在卧室的时候——"
"嗯?"
"我看到你后背那块水渍了。"
"什么水渍?"
"喝水洒的。"
"……你看到了。"
"嗯。"
"你没说。"
"我为什么不能说?"
"因为说了我会尴尬。"
"你尴尬什么?"
"因为那是蠢事。"
"什么蠢事?"
"吃发霉面包。水洒在背上。坐六个小时不吃饭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这些不是蠢事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生活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吃发霉面包的时候,你在想报告。你水洒在背上的时候,你在想数据。你坐六个小时的时候,你在想怎么把事情做好。这些不是蠢事。是一个人在认真活着。"
他低下头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了好多话。"
"嗯。今天雨没下。"
"那明天如果下雨呢?"
"那我就在家说。"
"说什么?"
"说——你后背那块水渍我看到了。你吃发霉面包的时候我看到了。你画歪线的时候我看到了。你所有的蠢事我都看到了。而且我不打算忘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抓住她的手。是——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。
很轻。像捧着什么东西。怕碎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也不打算忘?"
"不打算。"
那我也不打算。"
"打算什么?"
"不打算忘掉你所有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淋雨走掉的样子。你画到凌晨四点的样子。你摔笔的样子。你靠在我胸口的样子。你所有的样子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很近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我们住的地方很小。"
"嗯。"
"六十平米。"
"嗯。"
"但我觉得够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。"
他看着她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。楼下的车流声远远的。
两个人坐在地板上。六十平米的loft。东西堆得到处都是。
但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