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旱到第三年的时候,凌霄宗的祈雨台几乎没断过人。
七十二峰的灵脉已经枯了三成,云海稀薄得能看见底下龟裂的大地。人间九州的奏报堆在宗主案头,一摞一摞,都是"赤地千里""饿殍载道"之类的词。慕云骥站在玉阶下,听宗主与几位长老商议对策,从灵脉溯源谈到天机推演,从仙凡通道谈到赈灾调配,整整一个时辰,没有一个人提到天道本身。
“少主。”宗主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昨日去了南疆。”
是陈述的语气。慕云骥躬身,“是。”
“南疆疫病横行,你以灵力替凡人续命,此举虽善,却非根本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慕云骥说,“但那些百姓等不到根本。”
殿内沉默片刻。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捻着拂尘开口:“少主慈悲,可眼下头等要务是查出旱灾根源。宗门已派出三路巡天使,若确认是墟渊浊气侵扰地脉,便需即刻启动诛邪阵。”
慕云骥垂着眼,“若并非墟渊所致呢?”
“少主此言差矣。”另一名长老摇头,“百年不遇的大旱,灵脉枯竭,天道示警。三界之中,唯有墟渊浊气有如此侵蚀之能。那闻珈盘踞绝地多年,野心昭昭,此事未必不是他兴风作浪。”
“闻珈若真有此心,为何千年以来从未越墟渊半步?”
“少主怎知他没有?”长老的声调高了半度,“那魔头行事诡谲,世人皆知。他蛰伏墟渊,必有所图。如今人间大旱,恰是苍生危难之际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慕云骥没有再开口。
他走出正殿时,日头正当空,晒得石阶发烫。云海早已散了,露出的天穹是惨淡的白,像是被烘烤了太久的纸。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有小弟子捧着茶盏上来,被他摆手打发回去。凌霄宗的山门还是那样庄严巍峨,石碑上的六字在烈日底下泛着刺目的金芒。
守苍生。镇浊气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南走。
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从后山小径下山。巡山的弟子认不出他,只当是下山采买的散修。他绕过山脚的仙门关卡,御剑南行,避开所有正道据点,一路往人间最旱的地方去。
越往南,土地越干。江河断流,河床裂得像蛛网。枯死的树根裸露在地表,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在乞求什么。村庄空了,城池也空了,偶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蜷在残垣底下,眼窝塌陷,看见他御剑飞来也不避让,只是木然地眨着眼。
慕云骥落在一座荒废的村口。地上散落着陶罐碎片,井口干得像一张张开的嘴。他蹲下去,手掌贴在地面,灵力探入地脉深处。地气紊乱,火煞横生,灵力被一层灼热的气墙阻隔在外。他催动心诀往下再探三尺,终于触到一丝微弱的寒凉。
那不是墟渊浊气。
那是天道降下的净火余烬。
他收回手,指腹被烫出一片红。他盯着那片红看了一会儿,缓缓攥紧了拳。
净火,天道惩戒之术。千年前凌霄宗清剿墟渊时用过一次,当时宗主说是“涤荡邪祟,以正天纲”。慕云骥那时还没出生,但他翻阅过宗门旧档,那一役后墟渊死伤无数,正道也折损了三成精锐。净火焚烧之处,地脉百年难以自愈。
人间这场旱灾,地下埋着的是净火的残温。
天道在用一千年前凌霄宗自己放的火,惩戒凌霄宗自己。
慕云骥站起来,灵力催动又收回。他本想替这片土地聚一缕水汽,但体内灵力在接触到净火余烬时竟被反噬灼痛。他修为再高,也敌不过天道的余威。
他只好走。
他走过一村又一村,走过一城又一城。有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把身上带的辟谷丹分给沿途碰见的饥民。那些人口中说着"仙人慈悲",叩头叩得额头出血。慕云骥一一扶他们起来,说不出"会好的"。
他怕说了,连自己都不信。
后来他在一座半塌的城隍庙里歇脚。庙里供着的神像早已歪倒在地,彩漆剥落,看不出原貌。角落里蜷着三四个难民,见他进来也不惊慌,大约是饿到连惊惶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慕云骥靠墙坐下,把最后几颗辟谷丹分了出去。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地接过,忽然说:“仙人有听说过么?西边大山里在闹仙法,有人在夜里看见白光冲天的。”
慕云骥一怔。“什么样的白光?”
“不知道咧,俺们也不敢走近,远远瞧着像是一道柱子,从地底下往上顶的,把天都照亮了。有人说那是墟渊的妖魔在炼什么东西,灾就是他们闹出来的。”
后面几句慕云骥没听进去。白光从地底往上顶,那是逆天术法启动时的异象。逆天术法需要以灵力为引,生机为薪,修为为基,三者缺一不可。能施展这种术法的人三界屈指可数,而会为了人间大旱去施展的人。
慕云骥猛地站起来,把庙里的难民吓了一跳。
他道了句歉便冲出门去,御剑西行。风灌进袖口,吹得他眼眶发涩。西边是墟渊的方向,是凌霄宗三十年清剿令覆盖的区域。他一路疾驰,越过枯黄的山脉,越过龟裂的平原,夜色降临时他看见远处天边有白光亮起。
那光像是一棵树,从地底向上生长,枝干舒展,穿透了云层,将方圆百里的夜空染成一种温柔的银白色。白光所及之处,干燥的空气里忽然有了水汽。
慕云骥降落在白光外缘的一片山脊上。他看见白光中心是一座不起眼的荒山,山脚下有个人影盘膝坐着,背对着他。那道熟悉的,瘦削的肩线在光芒里显得格外单薄。慕云骥站在原地没有动,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。
白光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暗下去。那人影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枝,朝一侧歪倒。慕云骥冲过去的时候闻珈已经半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面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的白衣看不出血迹,但地面在他身下洇开了一片暗色。
慕云骥蹲下去,伸手去扶他的肩膀。闻珈偏过头来看他,眼尾那道疤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,只是那张脸瘦了许多,颧骨支棱出来,嘴唇是灰败的白色。他看见慕云骥,没什么表情,只是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你看不见?”闻珈扯了扯嘴角,抬起下巴指天上,“下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