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云骥顺着他的目光抬头。头顶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起来,沉沉地压着,从边缘开始渗出细密的雨丝。雨落在他脸上,凉的。他愣了一瞬,低头看闻珈。闻珈的手还撑在地上,掌心底下压着一道裂纹,裂纹深处透出微弱的光,那是他耗尽修为强行打开的地脉裂隙。
“你渡的是什么?”
“地脉里的净火余烬。”闻珈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把它引出来化散了,不然那片火气会一直烧下去,把整片九州的地气全烤干。你凌霄宗的人查不到,因为净火不归三界任何一种灵息,你那些巡天使的探灵术碰上去只会烧成灰。”
慕云骥的手还搭在他肩上。他感觉掌底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,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气力,风一吹就要散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望日台,闻珈把烤红薯分他一半,说攒了三个月的例钱。
“你废了多少修为?”
“没多少。”闻珈闭上眼,“撑得住。”
“你连坐都坐不住了。”
闻珈没有再逞强。他松了撑着地面的那只手,整个人朝一侧倒下去,慕云骥把他接住了。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墟渊之主该有的重量。慕云骥忽然想起宗门旧档里写的“墟渊之主,邪力滔天,三界忌惮”,而此刻他怀里的人脉象散如游丝,丹田空空荡荡,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”慕云骥问。
闻珈的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他像是想了想,又像是累到不想想。半天才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:“因为那些人不是凌霄宗。他们不该替凌霄宗偿债。”
雨越下越大了。
慕云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闻珈。雨打在他们身上,淋得两个人都湿透。慕云骥抱着他御剑升空时,闻珈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慕云骥低头看了他一眼,把头转开了。
他御剑疾行,不敢回凌霄宗,也不敢去任何正道据点。他往东南方向飞,找了一处极偏远的荒山,山腰有个废弃的猎户木屋,屋顶漏了一半,但另一半勉强能遮雨。他推开门把闻珈放下来的时候,闻珈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慕云骥把木屋里能烧的东西拢成一堆,催火点亮。火光照出闻珈的脸,惨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眉心拧着一道痕。他伸手探闻珈的脉,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,丹田几乎全空,经脉多处断裂,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的痕迹。
净火。他用自己的经脉做了引火的通道。
慕云骥收回手,指尖还在抖。他去屋外接了些雨水,用干净的布浸湿了替闻珈擦脸上的灰。指尖碰到闻珈眼尾那道疤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道疤是他们分开之后第三年留下的。慕云骥后来才知道,闻珈被废仙骨逐出凌霄宗那天,执刑的弟子手抖了一下,刑刃偏了半寸,划在他的脸上。血流满面,无人替他擦。
他把布放回水盆里,走到门口坐着。
雨还在下。远处的天边渐渐泛起晨光,他坐了一整夜,没有合眼。
天亮之后闻珈醒了一次。他睁开眼看了看屋顶的破洞,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慕云骥的背影,没出声。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慕云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闻珈说。
慕云骥没回头。“你伤得太重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连话都说不连贯了。”
闻珈没有反驳。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反驳。他躺在那里,呼吸浅而长,每一口气都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抽上来的。慕云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,又说:“我替你护住经脉,至少不能让伤势再恶化。你不必说话,睡便是。”
闻珈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凌霄宗的人会发现你不在。”
“我在闭关。”
“少主闭关,宗内会有人守着。”
“我在山门外闭关,不许人靠近。”
闻珈似乎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“你撒谎的本事还是那么差。”
慕云骥终于转过头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,但眼里的东西压得很深。“你少说两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闻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久到慕云骥几乎以为他又睡过去了。然后闻珈把眼睛阖上了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“随你。”
慕云骥把火拨旺了些,又从怀里摸出几粒补气的丹药,塞进闻珈嘴里。闻珈没有反抗,就着水咽下去了。那水是慕云骥用灵力从雨水里聚出来的,干净温热。闻珈喝完又闭上了眼,这一次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,像是终于肯放下点什么了。
慕云骥坐回门边。外面的雨渐渐小了,被雨洗过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。山下极远的地方,隐隐能看见绿色从干裂的土地里冒出来——那场雨救了这块地方。
他忽然想起那句"守苍生,镇浊气"。石碑上的字刻了万年,凌霄宗的弟子跪诵了万年。可真正在守苍生的人躺在他身后的破屋里,一身修为散尽,满身灼伤,只因为他觉得凡人无辜。
闻珈从来不是恶人。
慕云骥知道这件事,已经知道了很多年。
……
闻珈睡了将近两日。
慕云骥这两日几乎没有离开过木屋。他每隔几个时辰便替闻珈换一次药,把灵力凝成极细的丝,一点一点修补断裂的经脉。这活儿极耗心神,稍有偏差便会加重伤势,他做得小心翼翼,额头上始终覆着一层薄汗。凌霄宗的少主从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,凌霄宗也不会允许少主为一个墟渊之主做这种事。
可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没有长老在旁看着,没有弟子在门外守着,规矩和体统都隔在千里之外。慕云骥把手掌贴在闻珈后心时,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,缓慢而虚弱,像一口随时会停的钟。
第二日黄昏,闻珈又醒了一次。这一次他目光清明了一些,看见慕云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闭目调息,没有叫醒他,只是安静地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漏下的光。那光细细一缕,从瓦片的缝隙里斜进来,照在泥地上,有灰尘在光里浮动。
“你守了两日。”闻珈开口。
慕云骥睁开眼。“你醒了。”
“你脸色比我还差。”
慕云骥摸了摸自己的脸,大约是没什么血色,但他不在意。“你经脉修复了一些,但内伤太重,修为尽废已成定局。丹田需至少百年才能重新蓄灵。这段时间你不可动用任何术法,连御风都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