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冬来
一
入冬之后,洛阳一日冷过一日。
李治不能再出门了。他整日待在殿中,偶尔让我开半扇窗,看一看外头的天色。有时有鸟从窗外掠过,他便盯着看好一会儿。我知道他闷,便让李贤和显儿多来殿里走动。小孩子的笑声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
显儿已经能跑得飞快。他常从殿外一路冲进来,嘴里喊着“父皇”。乳母追都追不上。李治见他来了,脸上便有笑。他把显儿抱到膝上,摸摸他的脸,说:“跑这么快,摔了可别哭。”
显儿仰着脸:“我才不哭。哭了就不是男子汉。”
李治大笑,又咳起来。我忙递水。显儿不懂,只问:“父皇,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去园子里玩?”
李治顺过气,轻声道:“等父皇再养养。显儿先跟哥哥们玩。”
显儿点头,又从他膝上滑下来,拉着李贤跑了。
二
前朝的风,还是朝这边刮。
许敬宗上疏,请京中大员出京巡边,以安北疆。这折子看似寻常,实则是想借机把几个旧族的人支出去。若他们去了,京中便空了半边。若不去,便是不顾边防。
李治把折子给我,说:“许敬宗这步,急了。”
我道:“是急了些。巡边可以,但得等明年开春。如今北边正冷,派文官去,能巡什么?倒显得朝廷不体恤人。不如先放放。许大人也是为您急。臣妾会跟他说明白。”
李治点头。我当晚便传话给许敬宗,让他把巡边的事先压着。许敬宗回话,说“臣明白”。
这朝里的刀,不是每把都得见血。有时候,收着,反而更让人忌惮。
三
苏味道从南边回来了。
他瘦了不少,脸上有风霜气。入殿行礼后,便道:“臣此番走了几个州。南边的粮储尚可,道路却不好。黔州一线,山高水险,驿路多有断绝。流人不少,多无籍,散在乡野间。也有几家新从北边来的人,在巴州置了地。其中有两户,与长孙府上有些干系。臣未惊动,只记下了。”
我点头:“辛苦了。你先别回户部,把这趟的所见写个详细条陈。要快。本宫看后,再呈陛下。”
苏味道应下。我又让人给他送去棉衣与药材。他谢了恩,退出去。
阿青说:“苏大人这一趟,看着老了好几岁。”
“南边的路,不好走。”我道,“他能回来,还带回了信,已经不易。”
我站在殿中,想那两户在巴州置地的人。长孙无忌,果然在往南边铺。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,还是给旧党留聚点?无论哪种,都不能让它成势。
我让许敬宗在朝中再递一句话:请陛下明年开春,遣一队御史巡察南方州县,肃整流人户籍。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谁也不能说不是。而等御史下去了,那些从北边新去的人,便不再是无籍之流。
四
李治偶尔还问起朝里的事。我挑些轻的跟他说。他听完,有时“嗯”一声,有时只闭着眼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。
有一日,他忽然问:“苏味道去南边,是不是查到了什么?”
我一怔。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只是他愿意让我去做。
“查到几户人家,与长孙府有些往来。臣妾想着,先别打草。等明年开春,再让人去细细查。”我道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道,“朕现在最怕的,不是外头怎么闹。是那些人把你和弘儿也拖进去。弘儿才多大?若这朝里真闹起来,他这一辈子,就难了。”
“臣妾不会让那日来。”我道。
他看向我,目光深而温:“朕信你。可你也要记得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这天下,还指着你。”
我点头。他睡下后,我仍坐了好一会儿。这殿里极静,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,虽风雨不断,却总算没有白来。
五
冬至那日,洛阳飘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盐般撒下来。孩子们却乐坏了。李贤和显儿在院子里张着手跑。李弘没去,站在廊下看,脸上带着笑。
“你也去。”我道,“还小呢,玩一会儿不碍事。”
“儿子不玩。”他道,“儿子看看他们。他们一跑,这宫里就热闹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真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。有时我甚至希望他笨些。可他越明白,我越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
“弘儿。”我道。
他转头:“娘。”
“无论将来多难,你身边总会有娘。天塌下来,也先压我。”
他听了,眼眶微红。他走到我身边,把脸贴进我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。我揽住他。雪落下来,落在我们的发上,像极轻极轻的盐。
这宫里,冬天来了。可我这心里,还有热。
(第六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