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珈偏过头来看他。慕云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近乎刻意,像是在念一份宗门文书,一字一句都经过了审慎的安排。闻珈认识他太久了,知道这种语气后面压着的东西有多沉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闻珈问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在怕我死,还是怕我活。”
慕云骥别开视线。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,往里面添了两根枯枝。火噼啪地响起来,把他的沉默衬得更长了。过了很久他说:“我什么都能替你做。但我不能替你正名。”
闻珈闭上眼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旱灾是天道降下的净火。我不能说出你做的事。凌霄宗若知道墟渊之主修为尽废,清剿令即刻便会下达。我甚至不能把你带回凌霄宗治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慕云骥。”闻珈睁开眼看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,“你从十岁起就是少主。凌霄宗养你,教你,把这世上最重的担子压在你肩上。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,你只是不能做。这我从小就懂。”
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火在烧,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。慕云骥背对着闻珈站着,肩膀线条绷得笔直,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。
“那年试剑崖上,你问我为什么不带你进藏经阁。”他开口,“你记得么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没说出口的原因,是因为我知道我若说可以带你进去,你只会更难过。你一辈子都在被人说不可逾矩,我一个少主随口一句话就能破了你的规矩,可那规矩明明是用在你身上的。”
闻珈没说话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慕云骥转过身来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,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浅红,但表情仍是克制的。“我如今一句话就能让凌霄宗知道真相,可那句话说出来,墟渊便要再遭一次清剿,你便要再被所有人指为邪魔。我若不说,万民受的苦便无人知晓,你背着污名到死也洗不清。”
他停下来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我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闻珈看着他。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轻轻说:“你没错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
“我没哄你。”闻珈把胳膊撑起来,试图坐直。慕云骥两步过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。闻珈挣了一下没挣动,索性不挣了,就着半躺的姿势仰头看他。“你做你认为该做的事。我不怪你。我从没怪过你。”
慕云骥的手还按在他肩上。他看着闻珈仰起的那张脸,火光映着那道疤,映着那双没什么血色的眼。闻珈说"我从没怪过你"的时候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慕云骥知道那六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多少年,多少事。
他被逐出凌霄宗那天,慕云骥站在刑天台的高处。他那时刚继任少主之位,手里的刑刃是宗主递给他的。宗主说"你来执刑",慕云骥握着那柄冰凉的东西站在闻珈面前。闻珈跪在地上,双手被缚仙索捆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们相距不过三尺,谁都没有说话。
慕云骥举起了刑刃。刃锋切进闻珈后背的时候,闻珈没有出声。鲜血顺着脊线淌下来,滴在刑天台的青砖上。那几滴血的颜色直到今天慕云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放下刑刃之后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后来他听说闻珈被丢下墟渊了,听说闻珈在墟渊活下来了,听说闻珈成了墟渊之主。再后来清剿令下达的时候他站在仙舟船头,看着墟渊的方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次若面对面,他不会再让那把刑刃偏一寸。
可他终究没有面对面。
慕云骥收回思绪,手指从闻珈肩头松开。“你饿不饿?”
闻珈看了他一眼,大约知道他在岔开话题,但没有拆穿。“有一点。”
慕云骥转身去翻随身的储物袋。里面只有辟谷丹,灵米灵果早在路上分给难民了。他倒出两粒辟谷丹递过去,闻珈接了一粒,看着他手里的另一粒。“你也没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少来。”闻珈把另一粒拿过来掰开,一半塞回慕云骥手里,“吃。”
慕云骥看着掌心里那半粒丹药。圆滚滚的,像半颗米粒大小。闻珈已经仰头把自个儿那半咽下去了。慕云骥也咽了。辟谷丹入口即化,没什么味道,但他忽然觉得胃里暖了一点。
“你接下来怎么打算?”他问。
“回墟渊。”
“你这样子走不回去。”
“走不回去也要走。”闻珈说,“我留在外面太久,墟渊那边会乱。清剿令三十年一发,上次发令是二十七年前。再过三年凌霄宗又要派人来,我不在的话没人挡得住。”
慕云骥握紧了拳。“三年后你修为连一成都没恢复。”
“那也得回去。”
“你回去做什么?送死?”
闻珈闭了闭眼。他的耐心一向比旁人好,但此刻大约是真的累了,语气里罕见地显出一丝疲惫。“慕云骥,我是墟渊之主。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从前的那个外门弟子,可我现在确实是墟渊之主。那里有妖族,散修,弃仙,上千条性命指着我吃饭活着。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丢下他们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我把修为废在人间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选了,就不后悔。”闻珈睁开眼,目光直直看过来,“你也不必替我后悔。”
慕云骥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紫色的剪影。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扣,又扣了扣。
“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送你回墟渊边境。”慕云骥头也不回,“你这样子翻不过云荒岭。我送你到岭下,剩下的你自己走。”
闻珈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。“凌霄宗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在闭关。”
闻珈不再出声。
当夜慕云骥替闻珈又渡了一次灵力。他做得极轻极慢,生怕震到那些刚接上的经脉。闻珈中间疼醒了一次,咬着牙没吭声,等疼劲过去了才松开口,嘴唇上多了一排齿印。慕云骥看他一眼,把动作又放慢了些。
“忍一忍。”他说。
“忍着呢。”
慕云骥的手掌贴着他后背,灵力缓缓地流淌进去。他能感觉到闻珈体内的那些裂口在慢慢收拢,像是旱地里终于等来水的土。这个过程漫长而静默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火光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,一前一后,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