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墟渊之主的位置,你坐得够久了。”虎首妖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“如今你修为尽废,还有什么脸面统领我们?”
赤鳞妖王在旁边冷笑:“从前靠拳头压我们,如今拳头没了,还不让位?非要我们动手?”
人面蛇尾的妖王没有说话,只是冷眼盯着闻珈手里的剑。那柄剑是墟渊之主的信物,据说是上古荒古遗存,有号令群妖之力。但闻珈现在连催动它的灵力都没有,那柄剑在他手里只是一块铁。
闻珈把剑换了个方向,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从地面抬起来,指向面前的三个妖王。他的动作很慢,肩膀微微发抖,但剑尖稳住了。
“你们要打便打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场所有妖物都安静下来听。“打赢了我,剑归你们。墟渊之主你们谁爱当谁当。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——凌霄宗的清剿令还有三年就到了,你们现在内斗,三年后拿什么挡仙舟?”
虎首妖王嗤了一声:“少拿清剿令吓唬人。你从前不是说有你在一天凌霄宗就打不进来?如今你呢?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”
“我现在站着。”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撑多久是我的事。”闻珈说,“你们若要趁我伤重抢位置,现在便来。但想清楚,今日你们从我手里夺走的东西,三日后便会被凌霄宗从你们手里夺走。墟渊这些年活下来是因为什么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不是因为我修为高——我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人挡住七十二峰。是因为我让墟渊不再是一盘散沙。”
他顿了一下,胸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,被他压住了。
“你们若想回去过从前那种被正道追着杀的日子,随你们。”
场中安静了。
虎首妖王与赤鳞妖王对视了一眼。人面蛇尾的妖王最先收了灵压,缓缓退后半步。他这一退,赤鳞妖王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收了力。虎首妖王面上还绷着,但灵压明显减弱了。
闻珈手里的剑尖微微低了一点。他撑着剑柄的手指在发抖,指腹已经被磨出了血痕。
就在这时候慕云骥从空中落下来。
剑光一闪,人已站在闻珈身前三尺之处。他面朝着那三个妖王,背对着闻珈。凌霄宗少主的服制在赤石山的灰暗底色上格外刺眼,东陵玉牌折射着晨光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。然后虎首妖王第一个变了脸色:“凌霄宗的人?”
“慕云骥。”赤鳞妖王认出了那身服制,“凌霄宗少主?”
慕云骥没有说话。他从腰间解下了那枚玉牌,举在身前。东陵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上面的凌霄宗印记清晰可见。
“凌霄宗少主亲临墟渊——”虎首妖王怒极反笑,“好啊,连清剿令都等不及了?墟渊今日内乱你便来捡便宜?你当我们是什么?”
慕云骥把玉牌收回腰间。他的目光从三个妖王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回虎首妖王身上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灵力共振,震得赤石山上的碎石簌簌作响。
“我以凌霄宗少主之名,宣告墟渊之主受凌霄宗庇护。即日起,任何妖物胆敢趁其伤重出手加害,便是与凌霄宗为敌。清剿令悬而未发,宗规有言"明令未发不可妄动"。你们若动他,便是逼我提前动手。”
全场哗然。
虎首妖王的眼珠子几乎瞪出来:“你说什么?你庇护他?凌霄宗庇护墟渊之主?你疯了?”
“少主之命,即是凌霄宗之令。你不信,大可以一试。”慕云骥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他的灵压缓缓释放出来,铺满了整座赤石山。那是凌霄宗嫡传的归元灵息,清正而凌厉,压得低阶妖物们连连后退。
三个妖王面面相觑。他们不认识这位少主,但那股灵压是实打实的。凌霄宗少主的修为不在长老之下,单打独斗他们任何一个都不是对手,三个一起上或许能占上风,但代价太大。况且这位少主说的话——庇护墟渊之主——这算什么?凌霄宗疯了?
人面蛇尾的妖王最先做了决定。他朝闻珈的方向微微俯了俯首,然后转身化风离去。赤鳞妖王骂了一句什么,也收了架势退走。虎首妖王站在原地磨了好一阵牙,最后狠狠瞪了慕云骥一眼,也转身走了。
妖群随着三个妖王的离开迅速散去。赤石山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慕云骥的手从剑柄上松开。他转过身来看着闻珈。闻珈还撑着那柄剑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心那道痕比前几天更深了。他看着慕云骥,眼神复杂得几乎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闻珈问。
“我说凌霄宗庇护墟渊之主。”
“你用宗主的名义——”
“我用的是少主的名义。”
“宗主根本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闻珈闭上了嘴。他盯着慕云骥看了很久,久到撑剑的手开始打颤。慕云骥上前一步把他扶住,将他的手从剑柄上掰下来。那柄剑铛的一声掉在地上。闻珈整个人靠进了慕云骥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肩,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你疯了吗?”闻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,“你说那种话,回去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“他们若问你为什么庇护墟渊之主——”
“我说了,回头再说。”
闻珈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。和那天雨里一样,力度却比那天更紧了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但喉结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慕云骥低头看着他。闻珈的后背还在微微发抖,内伤牵动旧伤,经脉刚接上又被妖王的灵压震裂了好几处。慕云骥把手掌贴在他后心,灵力缓缓渡过去,替他稳住那些又裂开的缝隙。
“我没让你来。”闻珈终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一趟回去——”
“闻珈。”慕云骥打断他,“你当年在试剑崖分我烤红薯的时候,问我好不好吃。我说好吃。你记不记得你当时做了什么?”
闻珈没有回答。
“你笑了。”慕云骥说,“你很少笑。但你那天笑了。我当时就想着,以后这个人想吃什么我都给他弄来。我那时候十岁,就这么想的。如今我快三十了,还是这么想的。”
闻珈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他的肩膀不抖了,但攥着慕云骥衣襟的手指没有松开。赤石山的风从他们身侧吹过去,带着墟渊特有的那种荒凉气味。远处天边浮着一线灰白,晨光穿不透这里的瘴气,只有寥寥几缕照在黑色的岩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