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雪后
一
雪后初晴,洛阳城素白一片。
我在紫微宫西偏殿的案前看折子,窗外有风,吹得积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。阿青进来,说许敬宗派人送来急信。我展开一看,只有数行字:
“韩瑗昨日密入长孙府。近午方出。面色不豫。或有大议。”
我合上信,在掌心团了片刻,让阿青拿火折子点了。纸灰飘起来,像极细的黑雪。
他们终于坐不住了。李治病重,我在洛阳,长安空虚。若是我,也会挑这个时候动。
二
晚间,我把杜少尹叫了来。
“京中有变数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你在洛阳,替本宫看住两样东西:一是粮,二是门。洛阳的粮仓,从今日起,没我的批字,一石不许出。各门卫戍,也加强些。夜里加一道巡。不要声张,只说是年关近了,防贼。”
杜少尹也不多问,只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我道,“你替我走一趟洛阳宫城各处,看看哪几处可以藏人。若真有乱子,我这三个孩子,得有个稳妥去处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似有些震动,却只更低了头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三
夜里,李治睡得早。我让阿青守着,自己去了李弘房里。
他还没睡,正坐在灯下看一副地图。那地图有些旧,边角都毛了。他指着上面一条线,问我:“娘,从洛阳到长安,哪条路最快?”
“陆路走崤函,水路从黄河到渭河。怎么问这个?”我道。
“我在想,若朝中有人作乱,会先从哪边动手。潼关若是关了,洛阳这边还能不能过去。”他道,像在说一件极远的功课。
我坐到他旁边,看着他那张仍带稚气的脸,心里又酸又叹。他生在皇家,才十一岁,便已在想这些了。
“你怕吗?”我问。
“不怕。”他道,“有娘在,有父皇在。就算真有事,我也能护着弟弟们。”
我揽过他,低声道:“真有那一日,你记住,先顾自己。只有你在,弟弟们才有依靠。不要急着往前冲。你是太子,是这天下最后不能倒的人。”
他点点头,把地图收好,说:“我懂。可娘也要顾着自己。娘若有事,我比谁都怕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半生再难,也值了。
四
之后几日,我面上照常。
该看折子看折子,该见命妇见命妇。还特地去了一趟洛阳城外的佛寺,替李治祈福。百姓远远瞧着,说皇后气度从容,不像朝中有事的样子。
我知道,我这副模样,本身就是安定。
长孙无忌他们想看的,是我慌。我越不慌,他们越不知我在想什么。人一猜不透,便不敢轻动。这叫什么?叫以静制动。也叫“藏”。
可静,不等于什么都不做。
我让许敬宗在长安悄悄做了一件事:把宫中宿卫的两个郎将,寻个由头换了。那两人是长孙无忌旧年所荐。换上来的是两个年轻校尉,家世不显,却曾随李治北巡,忠心可用。
动作极小,小到几乎无人注意。可若真有那一日,宫门一关,里头的人才是关键。
五
腊月,李治的病忽然转好了一些。
他能坐起来了,还让我扶着在殿里走了几圈。我笑:“臣妾就说,熬过这阵子,您会好的。”他摇头:“好是未必。只是老天还不想让朕这么早走。”
“别总说走不走的。”我道,“这宫里上下都看着您呢。”
他坐下,喝了半碗粥。忽然问:“最近韩瑗是不是总往舅舅那儿跑?”
“是。”我不瞒他,“许敬宗盯着呢。跑得勤,怕是心里有鬼。可眼下没实证,臣妾也没让动。”
“先盯着。”他道,“舅舅那个人,动了就回不了头。他若真敢,这甥舅情分,也就到头了。”
我点头。这宫里,最不缺的,就是“到头”。
六
腊尽春初,雪又下了一场。
孩子们在院里堆了个雪人,李贤给它安了两颗黑豆当眼睛。李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雪人,太阳一出来,就没了。”
李贤一愣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看过它了,它就在你心里了。”李弘道,“有些东西,不用留到明天。”
我在廊下听他们说话,像听两个大人在论道。阿青低声道:“太子这话,有点太老成了。”
“让他说。”我道,“这宫里,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不多。”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。我抬头看天,灰蒙蒙一片,像有只极大的手,正轻轻撒盐。
这洛阳的冬天,终究要过去了。
而我知道,等雪全化尽时,这地里埋着的,好的坏的,都会一起长出来。
(第六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