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回去吧。”闻珈说。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，但依然哑。
“我要替你先把经脉稳住。”
“稳住了你走？”
“稳住了就走。”
闻珈从慕云骥肩头抬起脸来。他的眼眶有一圈浅浅的红，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。他看着慕云骥，嘴角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慕云骥扶他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。自己坐在他身后，掌心贴上他后背。灵力的暖意顺着脊线渗进去，闻珈闭着眼，头微微垂着。赤石山上空无一人，风在他们周围打着旋。
慕云骥一边替他修复经脉一边想，那句话说出口容易，收回去可太难了。凌霄宗少主庇护墟渊之主。这句话此刻大概已经传遍了墟渊的每一个角落，明日就会传到云荒岭外，后日就会传回凌霄宗。他回去要面对的，是宗主，长老，整个正道仙门。
可他的手没有停。灵力依然稳稳地渡过去，一寸一寸修补那些裂痕，像很久以前在北麓望日台上一剑一剑地纠正走错的步法。那时候闻珈拿剑脊拍他的小腿，拍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从来没拍错过地方。
现在该换他了。
慕云骥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。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，只想把掌底这具身体里的伤治好一点，再好一点。那些以后要面对的事，以后再说。
反正他已经做了。
反正他从十岁起就想给这个人弄来他想要的东西。
如今闻珈想要什么？闻珈什么都没要。闻珈要墟渊活着，要那些凡人不用替凌霄宗偿债，要他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。慕云骥能做的只是在他扛不住的时候伸手扶一把，然后回去继续做他的少主。
这就够了。
灵力缓缓地流。风缓缓地吹。赤石山上的两个人在晨光里坐了很久很久。
……
慕云骥回到凌霄宗的时候，整座宗门都等在大殿上。
七十二峰的长老来了大半，内门嫡系排成两列，宗主端坐正位。殿门敞开着，所有目光都落在走进来的那位少主身上。他穿着去时那身服制，衣摆沾了些灰，东陵玉牌还挂在腰间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在殿中站定，朝宗主行了一礼。
“你去了墟渊。”宗主说。声音平，但殿内的气压明显沉了几分。
“是。”
“以凌霄宗少主之名宣告庇护墟渊之主。”
“是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几位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有一位几乎要站起来，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宗主慢慢从座上站起来，走了几步，停在慕云骥面前三尺处。
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道凌霄宗立派万年的根基是什么？”
“守苍生，镇浊气。”
“墟渊是什么？”
“浊气汇集之地。”
“墟渊之主是什么？”
慕云骥沉默了一瞬。他抬起头来，看着宗主。宗主也看着他。这双眼睛是看着他长大的，教他剑法，教他规矩，教他"苍生为重，正邪分明"。此刻这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太沉了，沉得慕云骥几乎想移开目光。
但他说：“墟渊之主是人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我凌霄宗立派万年，守的是苍生，镇的是浊气——”慕云骥的声音不算高，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，“但何为浊气？宗主可曾想过，墟渊之中活着的那些生灵，他们生来便在浊地，他们不曾选择过自己的出身。天道降下净火惩戒人间，凌霄宗巡天使查不出根源，墟渊之主耗费千年修为逆天渡厄，替苍生解了这场旱灾。宗门不知，万民不知。弟子若再不说，天下便无人知道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一位长老拍案而起：“荒谬！那魔头——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
长老一愣。“什么？”
“弟子问，他叫什么？”
“墟渊之……”
“他叫闻珈。”慕云骥说，“他叫闻珈。凌霄宗旧档里有过他的名字。他是凌霄宗外门弟子出身，因天道构陷被废仙骨逐出宗门。弟子查过当年的卷宗，定罪之由是一则匿名检举，说其私下修习禁术，勾结邪祟。卷宗上无实证，无证人，仅有宗主朱批一个"准"字。”
殿内死寂。
“弟子问过当年的执刑弟子。他说那日刑天台受命执刑之前，他只接到一份手谕。没有人告诉他受刑者所犯何罪。他以为是例行公事，便去了。”
慕云骥的目光从那位长老脸上移开，转向宗主。“弟子想问宗主，闻珈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？”
宗主没有回答。殿内所有人都没有回答。那卷旧档锁在藏经阁最深处，有资格翻阅的人寥寥无几。可在座的长老大多年长，对当年的事多少有所耳闻。那些耳闻从未被摆到明面上讨论过，因为没人敢问。
慕云骥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，展开来。那是他从人间大旱之地带回的土壤样本，每一份下面都压着一张小字条，写着地点，日期，探灵结果。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殿中的案几上。
“这场旱灾，起因是天降净火余烬。天道惩戒的是千年前凌霄宗清剿墟渊时用过的净火。凌霄宗自己点燃的火，烧了人间的大地。弟子走遍了南疆九城十八村，每一处地下的火煞余息都与千年前宗门旧档中净火的灵纹一致。诸位若不信，自可派人去查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而逆天渡厄，化散净火的人，”慕云骥说，“是墟渊之主闻珈。他的修为散尽，经脉全断，丹田空空如也。他做的这件事，凌霄宗没有一个人做到。”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。
宗主垂着眼看那卷展开的土壤样本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来，看着慕云骥。他的面容依然肃穆，但眼角的纹路比方才深了一些。
“你今日说的这些话，”宗主开口，“可有旁证？”
“弟子所言，句句属实。”
“净火余烬一事，你可有办法让我亲眼见到？”
“弟子可以带宗主去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