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主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座前,没有坐下,只是背对着殿中所有人站了片刻。他的背影在凌霄宗正殿的天光里显得有些佝偻,那柄象征着宗主权柄的玉如意横放在案上,泛着沉静的光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说。
长老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想开口,被宗主抬手打断了。
“我说散了。”宗主说,“今日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传。少主留一下。”
殿内的人开始往外退。脚步声沓沓,衣袂摩擦,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有人互相交谈。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殿门缓缓合上。正殿里只剩下宗主和慕云骥两个人。
宗主转过身来。他走近慕云骥,近到能看见慕云骥眼底的血丝,近到能闻到他衣袍上沾染的墟渊瘴气。宗主抬起手,在慕云骥肩上拍了拍。
“你做了错事。”宗主说。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用少主的身份替墟渊之主出头。这句话传出去,正道仙门如何看凌霄宗?清剿令悬而未发,你替他挡了一道,墟渊那些妖物会如何想?他们会觉得凌霄宗软弱可欺,会觉得墟渊之主有靠山,三年后清剿令再发,他们必会拼死反扑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做?”
慕云骥看着宗主。他的父亲。教他剑法,教他规矩的父亲。他看见宗主眼里的疲惫,那种疲惫不是装的,是真的老了很多。
“弟子做了错事,甘愿领罚。”慕云骥说,“但弟子不后悔。”
宗主看着他。那道目光从慕云骥脸上移到他的玉牌上,移到他的剑柄上,最后回到他的眼睛里。宗主的手从他肩上滑落,垂在身侧。
“那卷净火的土壤样本,你收好。”宗主说,“明日辰时,你带我去看。”
慕云骥怔了一下。
“我只去看。”宗主说,“看了之后如何,再说。”
慕云骥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宗主转身走回案后,拿起那柄玉如意,轻轻抚了抚。他的声音从案后传来,比方才低了一些:“那个叫闻珈的孩子。当年的事,我知道的不比你多。朱批确实是我签的,但手谕是前代宗主递下来的。我签的时候二十出头,刚继任不过月余,不敢问,也不敢不签。”
慕云骥站在大殿中央,攥紧了拳。
“这些年我偶尔想起这件事,”宗主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“但不敢深想。凌霄宗的宗主不能质疑凌霄宗的卷宗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……”慕云骥重复了一遍。
“规矩。”宗主抬起眼来看着他,“你今日说的那些话,我信。但信了又能如何?清剿令不会撤,万年的正邪分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义举就翻过来。你可以庇护他一日,一月,甚至三年。但三年后清剿令发,仙舟蔽日而来,你站在船头,该如何?”
慕云骥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,问过很多遍。从刑天台那天开始问,问到现在,他没有答案。
宗主把玉如意放回案上。“你下去吧。明日辰时,带我去看那卷土壤。晚些时候自己去领罚,按宗规,妄用少主之名干涉外事,罚戒鞭三十,禁足三月。你去领。”
“是。”
慕云骥转身走出去。殿门推开的时候天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外面云海翻涌,凌霄宗的七十二峰依然庄严地浮在天上。他走下玉阶的时候腿有点软,昨夜到今天一直没有合眼,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。但他没有停,一步一步往下走,路过石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守苍生。镇浊气。
他继续走。
夜里他去领了戒鞭。三十鞭,执刑的弟子不敢用力,被他喝令重打。后两鞭见了血,他咬着牙一声没吭。打完了他回静室趴着,背后火辣辣地疼,但他睁着眼躺了一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辰时他去宗主寝殿外候着。宗主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看见他脸色发白,什么都没说,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带路。
他们去了人间。看了那些裂开的土地,看了那些枯死的树,看了地下的净火余烬。宗主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,手指探入泥土,闭目感知了很久。
睁开眼的时候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回去吧。”宗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一路上他们谁都没说话。回到凌霄宗之后宗主径直去了正殿,锁了门。慕云骥站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殿门没有开。
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静室。
禁足三个月。他哪也不能去,什么也不能做。他只能在静室里养伤,打坐,发呆。偶尔有弟子来送辟谷丹和药膏,他道了谢便让人退下。
第三个月的时候,一位内门弟子送来了一个纸包。说是山下有人送上来的,指名给少主。慕云骥拆开纸包,里面是一块烤红薯。皮烤得焦黑,里面的肉金黄滚烫。
纸包里还压着一片干枯的野樱花瓣,和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,笔迹潦草得像赶时间:“正在康复。”
慕云骥坐在静室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他把烤红薯掰开来吃了一口,烫得他吸了一口气。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。
窗外云海翻涌。凌霄宗七十二峰浮在天上。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。
但慕云骥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宗主那日蹲在河边发抖的手,也许是那张潦草的纸条,也许是自己背上正在结痂的鞭痕。他只知道那天在赤石山上说出口的那句话,他会一直一直守下去。
能守多久守多久。
反正从十岁起他就想这么做了。
窗外有风进来,吹动了桌上那张纸条的边缘。慕云骥伸手把它压平,折好,放进怀里。那片干枯的野樱花瓣被他夹进了那卷土壤样本的封皮里。
他还有一个月禁足才结束。
但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开始变了。变慢也好,变快也好,总归是在动了。慕云骥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吃完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,云缝里漏下几缕日光,落在他脸上。他望着凌霄宗山门的方向,看见那块石碑在光里泛着金芒。六个字,他从小看到大。
守苍生。镇浊气。
他小时候以为这两句话是分开的。守苍生是守苍生,镇浊气是镇浊气。一个善,一个杀。
现在他才慢慢明白,它们从来就是一件事。
只是有人先懂了,有人还在学。
他还有很久很久可以学。
窗外的云层薄了,日光更亮了一些。慕云骥转过身,走向桌案,那里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。他磨了墨,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字迹很稳。
就像那年望日台的晨光,就像剑锋相撞的声响,就像烤红薯滚烫的温度。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,从很久以前到现在,从试剑崖到赤石山。
以后也不会变。
【第八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