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春信
一
正月末,洛阳的冰开始化。
洛水又响了起来。那声音从夜里来,像极远的人在敲冰。我听着,心里那根弦便又松了半分。活水动了,天下便不会死。
李治也能下床走几步了。他执意要去殿外看梅。那几株宫梅已开败了,只剩些枯瓣挂在枝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道:“还是没赶上。”
“明年再看。”我道,“梅花年年开。只要人还肯等,就总能看见。”
他笑,没说话。风从枝间穿过,几片残瓣落下来。他伸手去接。那花瓣落在掌心,像一小片旧年的雪。
二
许敬宗从长安来。这次不是送信。是他亲自来了。
我在偏殿见他。他比去年又瘦了些,颧骨极高,眼中却有光。行过礼后,他道:“娘娘,长安那边,韩瑗已经动了。他近日让人去联络京中几支旧军。虽没明说,可那几支旧军的长官,当年都与长孙府走得近。”
“旧军多少人?”我问。
“不多。若只论兵,撑不起大事。可若挑个由头,再借‘清君侧’之名,便不同了。”许敬宗低声道,“臣怕的不是他们真能打进宫。臣怕的,是他们让洛阳这边也乱起来。届时,陛下病中,太子年幼,娘娘若再被孤立,便危险了。”
我端着茶,轻轻呷了一口。这茶是今年的新茶,刚送来的。苦后回甘。
“长安那边,你替我办三件事。”我道,“一,把宫中宿卫的刀,换成只认陛下,不认太尉的人。二,京中若有旧军调动,你不必拦,只让人看着。三,若有人找你去作证、联名,你能拖便拖。拖不住,就称病。”
许敬宗一一应下。临走前,他躬身道:“娘娘。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还望娘娘先顾自身。娘娘在,便什么都还有。娘娘若折了,臣等再忠,也是散沙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个老人,跟了我两世。我道:“许敬宗。本宫不是那等容易折的人。你且回去,安安稳稳替我把长安看牢。若真有变,本宫会亲手把天再撑起来。”
他忽然一揖到地,良久才起,转身走了。
三
李治问我许敬宗来做甚。
“来送春茶。”我笑道,“这老臣,越发会做人了。还带了些长安的枣子,说您爱吃。臣妾让人洗了,给您尝尝。”
他道:“他倒是有心。只是这阵子,你与他见得太密。外头怕又要说闲话。”
“随他们说。”我道,“臣妾又不吃他们的饭。只要陛下知道臣妾在做什么,便够了。”
他点头,不再多问。
四
这日,我正看折子,李弘从外头进来,身后跟着李贤。李贤眼红红的,像哭过。李弘道:“贤弟跟人吵了。那孩子说母后专权,说外头人都骂我们家。贤弟便跟人动了手。”
我放下折子,看向李贤:“你打人了?”
“打了。”李贤低着头,“他胡说。娘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打了他,他就不胡说了吗?”我道。
李贤不吭声。
我让李弘先出去,然后拉过李贤,让他坐到我身旁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娘会怕那些人说吗?”
“不怕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又气什么?”
他忽然抬头,眼里又红了:“他们骂我可以,不能骂娘。也不能骂太子哥哥。我……我疼。”
我把他抱进怀里。他小小身子绷得极紧,像头小兽。我一下一下拍他的背:“傻孩子。娘不疼。他们说他们的。娘和你哥哥们,只会更稳稳地往前走。你以后要记住,打人,是最笨的法子。你打了谁,谁就更有话说。你若真想让那些人闭嘴,不是打他们,是站得比他们高。高到他们只能抬头看你。那时,他们便再不敢骂了。”
李贤似懂非懂。过了会儿,他问:“那得站多高?”
“你父皇那么高。”我道,“或者,比那还高。”
他点头,把脸埋进我怀里,不说话了。
五
二月初,洛阳城的柳树绿了。
我在殿前折了一枝,插在案上的白瓷瓶里。李治看见了,道:“这柳,折早了。”
“早吗?”我道,“可它自己冒出来的。春风一叫,它便应了。臣妾若不去折,别人也会折。与其给别人,不如给我。”
李治笑了:“你这人,看枝柳都能说出理来。”
我道:“人生在世,本来就处处是理。就看你看不看得见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柔得不像个病人:“朕看得见。看见你,便觉得这日子还有些意思。”
我手一顿。他很少说这样的话。我道:“那陛下便多看臣妾几眼。臣妾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笑,伸出手。我握住。窗外,洛水方向似有钟声飘来。是城外的寺。那钟声又远又稳,像从极深的地底下长出来。
这洛阳的春天,真要来了。
(第六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