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乱平息后的第三个月,凌霄宗开始修缮刑天台。
七十二峰半数倾颓,灵脉断了大半,云海稀薄得能望见下面的凡尘土地。慕云骥站在正殿的废墟前,看着弟子们搬运碎石,灰白的尘屑落满玄色道袍的肩头。从前这座殿宇铺的是万年寒玉,三界朝拜时灵光如昼,此刻只剩焦黑的梁柱戳着天,像一具不肯倒下的骸骨。
“宗主,”身后有人躬身,“墟渊那边递了降书,问何时派人去接收矿脉。”
慕云骥没有回头。“谁递的?”
“墟渊如今没有主事者,底下几个妖王凑了一份折子,签了血契。说愿意交出三成浊晶矿脉,换取不再清剿。”
“折子放在议事堂。”
“是。还有,”那人顿了顿,“散修坊市那边近日传了些话,说闻珈……”
慕云骥终于侧过头。
弟子垂下眼,声音更低了。“说闻珈已经离开墟渊了。走得突然,没留话给任何人。几个妖王找了他半个月,连气息都探不到,只在他旧居的石桌上找到这个。”
双手奉上一块碎玉。玉是寻常青玉,裂成三瓣,裂口磨得光滑,显然被人反反复复摩挲了许多年。断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像是某个字的半边,又被刻意划去了。
慕云骥看了那块玉很久。
“放去内库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弟子退下后,慕云骥独自站在原处。
风从北麓方向吹过来,带着野樱的甜香。三月了,北麓的野樱该开了。从前那些树没人打理,每年照旧开得不管不顾,粉白的花瓣能铺满半面山坡。他忽然想起有一年春天,闻珈站在树下说这些花落完了又要等一年,语气懒洋洋的,像是随口感慨。
那时他觉得一年很长。长到足够他们从望日台的剑法比试长成别的东西。
而今一年一年过去,快得连回头看一眼都来不及。
正殿的废墟被清理到第七日时,底下的人挖出一截残碑。碑上“守苍生”三个字还在,镇浊气那一半烧没了,断口焦黑。慕云骥让人把残碑立回原处,碑前的石阶碎了,他亲自搬了几块整石垫上。
路过的小弟子远远看着,不敢上前。有人小声问师兄,宗主在做什么。师兄说宗主在修碑,你别多嘴。
慕云骥听见了,没有解释。
他其实只是觉得,凌霄宗从这座碑开始立了万年,不能让它就这么倒着。至于碑上刻的字如今还有多少人信,那是另一回事。
当晚议事堂点了十三盏长明灯,堂中坐着各峰长老和几位新晋的执事。众人围着那张三界舆图争论矿脉划分的细则,有人主张多取一成以示天威,有人建言怀柔为上不宜逼迫太甚。慕云骥坐在主位听着,偶尔应一句,目光却落在舆图的西北角。
那里标注着荒古绝地,大片空白,边缘画着细密的斜线,意为凶险未探。闻珈从前驻守的墟渊主城在舆图正中的浊气裂隙旁,如今那个位置被朱笔圈了个圈,旁边批了四个字:暂无主事。
“宗主。”坐在左首的执法长老敲了敲桌面,“西北矿脉的事,您看是派弟子去接收,还是让那边自己押送来?”
“押送太慢。派人去,领队的定个谨慎的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是。那荒古绝地外围的几处灵脉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”慕云骥把舆图轻轻推回去,“那边没人主事,底下妖王已经乱了一阵,再逼要出事。等半年,等他们自己稳住再说。”
几位长老对视一眼,没有再提。从前凌霄宗对墟渊的策略是清剿为主,威慑为辅,而今换了宗主,手段忽然软了下来。有人暗自揣测这是以退为进,有人觉得是战损太重需休养生息,没人敢问是不是因为那个人走了。
慕云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但他不打算解释。
议事散后已是深夜。他独自走回后山居所,路过试剑崖时停了脚步。崖下的石头换了新的,旧的被战时的余波震碎了,碎块滚进山谷。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风穿过崖壁凹洞的声响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那个凹洞从前常被两个少年用来躲雨。有一回暴雨下了整日,闻珈用剑鞘在洞壁上刻了一行字,刻完又拿袖子擦掉了。慕云骥问他刻了什么,他说没什么,刻着玩的。
后来慕云骥独自去看过,洞壁上还有些微的痕迹。他花了很久才辨认出那几个字,是闻珈的笔迹,笔画潦草却有力,写着“此处无雨”。
多年以后他想起那行字,忽然明白闻珈说的是他们俩。他在凌霄宗的雨里,闻珈在墟渊的雨里,只有那个窄窄的凹洞是干爽的。而闻珈早就知道了,早早地刻在那里,又一言不发地擦掉。
慕云骥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居所门口的玉兰开了满树,香气浓得发苦。他推门进去,桌案上堆着各处的文书,最上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他拆开,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,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,只写了两行字。
“一切安好。勿念。”
笔迹他认得。写得收敛了,比年少时工整许多,但收笔处还是习惯往右带一下,像是写完了又觉得该添点什么。
慕云骥把信纸折好,放进案头那只旧木匣。匣子里已经收了十几封信了,都是这几个月的,最短的只有四个字,最长的也不过两三行。每封信都写着近况,写遇见的山水,看见的草木,某日天晴某日雪,独独不写归期。
他从未回过。
最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后来是觉得回了反而多余。闻珈既然选择离开,就是不想再被这三界的人和事绊住。他回一个字,都像在说你还在这里,你走不远的。他不愿做那个拖住闻珈的人。
但那些信他一封一封收着,薄薄的纸压在一起,还不到一指厚。
匣底还有一样东西,是许多年前闻珈落在他那儿的外袍。洗得发白的那件,袖口的毛边更散了,他一直叠好放着,没还回去。闻珈也从来没提过。
窗外的玉兰被风摇落了几瓣,无声地贴在窗纸上。慕云骥把匣子盖好,吹了灯,黑暗里只有那些信纸安静地躺在木头深处,像一个人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,另一人只是听。
……
四月的时候,北麓的野樱落尽了。
慕云骥让人在望日台原址立了一块界碑,把那片山坡划作了禁地。旁人问起,他说北麓山石松动,不宜弟子往来。这话漏洞百出,北麓的灵脉稳得很,从来没松过。但他是宗主,他说松了就是松了。
其实他只是不想让人踩了那片石头。石头上的剑痕还能辨认,深一道浅一道,有些是少年时闻珈给他画的剑谱,有些是他走错的步法。他想留着那些痕迹,但又说不出为什么要留,索性封了山,至少不会被人用新的刻痕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