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暗雷
一
春分刚过,长安传来消息:韩瑗被贬了。
不是李治下的旨,是我让许敬宗在朝中递了话,说韩瑗“交通内外,语涉不敬”。这由头不重,却够用。李治在病中批了“可”。韩瑗被贬为振州刺史,即日离京。
消息到洛阳时,我正在给李治读折子。我念完,他道:“韩瑗这一走,舅舅那边便更孤单了。”
“孤单些好。”我道,“有些事,一个人做不成。他若还存着别的念头,也得先看看身边还有谁。”
李治点头。他如今已极少反对我的处置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他像一棵老树,正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根上。而我,是那个替他伸枝展叶的人。
二
韩瑗离京那日,据说长孙无忌亲自去送。
许敬宗写信来,说两人在城门外站了许久。长孙无忌只说了句“珍重”,便转身走了。韩瑗望着长安城,眼中有泪。他这一去,振州极远。海上风浪,路上瘴气,他这把年纪,怕是有去无回。
我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他当年在朝上何等风光。如今被贬,也不过一车一仆。这官场上的风,比海上的还难测。”
阿青道:“娘娘不觉得解恨?”
“解什么恨?”我道,“他与我无仇。只是他站错了队。这天下,不能有两套规矩。我替陛下理政,总不能由着旧臣们在外头另设一个‘朝廷’。今日贬他,是给那边的人看。若还看不明白,下次就不是贬了。”
三
长孙无忌到底没忍住。
四月初,他从长安来了洛阳。
这次,他不是来请安,而是来“陈情”。折子写得不短,说陛下久病,朝中诸事当有决断。又说许敬宗、李义府等“小人”在外蛊惑圣听,请陛下远佞臣、近老臣,还政于朝。
李治看后,把折子递给我。我扫了一遍,笑道:“他这是来逼宫了。”
李治脸色发白:“他当朕死了吗?”
“他没当您死。他当您还念着舅甥情分。想趁这情分没冷透,最后再拉一把。”我道。
“朕的舅舅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舅舅了。”李治道。他说这话时,声音极轻,却极冷。
我握住他的手:“陛下若不放心,臣妾去见他。不用您出面。您如今最要紧的,是养身子。别为这些事再气着。”
他摇头:“朕见。你陪着。”
四
三日后,长孙无忌入殿。
他老了很多。背微驼,走路却还稳。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官袍熨得极平。进了殿,先看李治,再看我。那一眼,极深。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李治坐着,我站在他身侧。
长孙无忌行礼后,开口便道:“陛下瘦了。臣在长安,日夜担忧。朝中大事,若全劳皇后一人,怕也不是长久之法。”
李治道:“那舅舅以为,该如何?”
“臣请陛下增设辅政。”他道,“以老成之人,共理朝纲。皇后娘娘素有贤名,然后宫不可干政。此乃祖制。”
“祖制?”李治笑了一下,声音极淡,“太尉是拿先帝来压朕,还是拿祖制来压朕?”
长孙无忌不慌,只道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为社稷虑。为陛下虑,也为太子虑。若日后史笔如铁,记下‘皇后预政’四字,怕于太子名声有损。”
我站在旁边,仍不说话。可我心里,像有根针在轻轻动。这老狐狸。他拿太子说事,比说一百句“祖制”都狠。因为李治最看重弘儿。
五
李治沉默了很久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松枝。我在等。等他怎么回。
终于,李治开口。他说得极慢,像每个字都从齿间磨过:“太尉说为太子虑。可这朝里,要动太子的人,怕是太尉自己吧。韩瑗贬了,你手下那些门生,可还安分?舅舅,朕还叫你一声舅舅。可你心里还当朕是外甥吗?”
长孙无忌脸色骤变。他撩袍跪下,重重叩首:“臣不敢!臣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李治没让他起来。只道:“你今日来,说的这些话,朕记住了。你回去想清楚。这个辅政,到底是为谁设的。想清楚了,再来回朕。”
长孙无忌抬头,眼里有震恐,也有最后一丝不甘。我站在李治身后,仍是一言不发。可我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。
不是输在话说得不够好。是输在,他面对的不再是当年那个见他就笑的少年皇帝了。而李治之所以会变成这样,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有我。不是枕边风,是这许多年里,我陪他看的每一道折子,熬的每一个夜。我让他看见了,没有长孙无忌,这天下照样能转。
六
长孙无忌退出殿外时,踉跄了一下。他扶住门框,慢慢走了。
阿青小声说:“他脸色好差。”
“他才知道,这洛阳不是他能来的地方。”我道,“可已经晚了。”
李治仍坐在那里,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。我走过去,半跪在他面前,轻声道:“陛下,今日您受累了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:“有你在,朕倒不觉得累了。他走了。你说,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我道,“他若聪明,便不会再来了。若还来,那便是他真的不想回头了。”
李治闭了闭眼,不再说话。
我替他理了理膝上的毯子。殿外,夕阳正沉。洛阳宫里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这局棋,终于快下到官子了。
(第六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