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有外门弟子来报，说北麓禁地外围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。慕云骥披衣出去看，夜色里果然有几道脚印从崖壁凹洞那边延伸出来，穿过灌木丛往山下去了。脚印不大，踩得浅，像是一个人轻手轻脚走过来又走了回去。
他没有追。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，月光照着那些脚印，每一步都落在从前他们常走的那条小路上。
第二天夜里，他独自去了那个凹洞。洞口的杂草被拨开过，洞里的碎石被扫到一边，地上放着一只油纸包。他蹲下拆开，里面是半块烤红薯，皮焦黑，手心里还温热。红薯旁边压着一片叶子，叶脉下四个字，笔迹潦草得像赶时间。
“辰时照旧。”
慕云骥攥着那片叶子，蹲在洞里没有动。
洞壁上的刻痕还在，他借着微光又去看了一遍。从前看不清的几个笔画如今连在一起，确实是那四个字。刻得很深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，又像是怕被风雨磨掉，反反复复描了好多遍。
可是闻珈描完了又擦掉了。慕云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擦，就像他不知道闻珈为什么走了又回来，为什么留了那么多封信却不肯露面，为什么话都说尽了只写这四个字。
他们早已经不是辰时能相见的人了。
但第二天辰时，慕云骥还是去了望日台。
清晨的雾气很重，石头上凝着露水，他站在那儿等着，什么也没有带。风从断崖那边灌过来，吹得袖口猎猎作响。
他等了很久。久到雾气散了，日头升到中天，山脚的钟声响了十二下。没有人来。
慕云骥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，上面沾了泥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迟了三个时辰。”
山风把他的声音吹散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听见身后有人踩在碎石上的声响。
“跑着来的。”
那个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喘，像是真的跑了一路。慕云骥停住脚步，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盯着前面的山路看了几息，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闻珈站在望日台边缘，衣衫寻常，未佩兵刃，头发随意束着，有几缕被风吹到眼前。他瘦了些，面色倒还好，眼尾那道疤在日光里浅淡得近乎看不见。他手里没有拿剑，只捏着半块红薯，举起来朝慕云骥晃了晃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慕云骥没说话，走过去接过那半块红薯。确实凉了，皮也不焦了，软塌塌的。他咬了一口，咽下去。
“你瘦了。”慕云骥说。
“你也没胖。”闻珈在石头上坐下，像从前一样把腿悬在外面，“这几个月你吃没吃饭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几顿？”
“记不清。”
闻珈看了他一眼，把目光转开，望着云海里浮沉的山峰。两个人之间空了一段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是想靠近又不知以什么名目。从前并肩坐着是少年玩伴，如今再并肩坐，中间隔了清浊之战，刑天之刑，数不清的兵刃相向。
那些东西不会因为红薯和叶子就消失。
但闻珈还是来了。慕云骥想，闻珈来了，这本身就是一句话。
“你住哪里？”慕云骥问。
“山下的镇子。租了间屋子，有个院子种了棵枣树。”闻珈说，“镇上的人不知道我是谁。我早上去集市买菜，下午在院子里写字，晚上睡觉。就这么过。”
“写字？”
“嗯。想把那些年的事记下来。”闻珈的语气平平的，“怕有一天自己都忘了。”
慕云骥咬了一口红薯。凉的红薯没有热的时候甜，但嚼着嚼着还是尝出一点味道。“记到哪了？”
“记到……第一次见你。”闻珈说，“你那时候才这么高。”他抬手比了个高度，“穿着内峰的袍子，袖口绣云纹三转。看起来特别乖。”
“我那时候本来就很乖。”
“嗯。”闻珈笑了一下，“特别乖，所以特别容易被骗。”
“被谁骗？”
闻珈不接话了。他把红薯皮一点一点撕下来，碎屑落在脚边的石缝里。
慕云骥也没有追问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野樱将谢时那种清苦的香气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另一个春天，闻珈说这些花落完了又要等一年。而今野樱年年都开，人却已经绕了很远的路才重新坐回同一块石头上。
“你那些信，”慕云骥说，“我收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珈低着头撕红薯皮，“你没回过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”
“嗯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写了撕撕了写，最后寄出去的都是最短的。”闻珈终于把红薯皮撕干净了，捏着一把碎屑随手撒了，“其实没什么事，就是想说说话。但信写长了显得啰嗦。”
“你可以当面说。”
闻珈转过头看着他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，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他眼尾那道疤在亮处几乎看不见，在暗处反而显出来，细细长长的一道，慕云骥记得那是凌霄宗逐他出山门时执法长老的锁链划的。
“当面说？”闻珈重复了一遍，“慕云骥，你知道我站在凌霄宗的山门前，要过多少道禁制？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你带我去。你是宗主，你带我走正门。凌霄宗上下看着你带墟渊之主走进山门，然后呢？然后他们跪下喊我什么？喊我前辈还是喊我邪魔？”
慕云骥沉默了片刻。
闻珈说的是实话。凌霄宗的规矩刻在骨头里，即便闻珈从未害过无辜之人，即便那场大战里闻珈始终避开凌霄宗的普通弟子只与长老交手，山门石碑上的字改不了，仙门万年的训诫也改不了。守苍生镇浊气，浊气两个字里就写着闻珈的名字。
“那就不走山门。”慕云骥说，“你晚上来。后山的小路，你比我熟。”
闻珈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抖了一下。“你让我堂堂墟渊之主翻墙来找你？”
“你从前翻墙偷剑谱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。”
“从前是少年。”闻珈说，“如今是……算了。”
他没有说完那句“如今是什么”。但慕云骥猜到了。如今一个是三界仙尊，一个是千古邪魔，两人中间横亘着整个天地的秩序。那些秩序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，打出来的，用血浇灌出来的。如今说想回头，谈何容易。
“你住的那个镇子，”慕云骥说，“我能去吗？”
“你能。但你不该去。”闻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“你出现在那种地方，第二天就会有仙门弟子围过去。你是凌霄宗宗主，你去的每一处都有人看着。”
“我可以在夜里去。”
“慕云骥。”闻珈叫了他的名字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不是少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