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起闻珈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他站在望日台的边缘,背后是云海千山,整个人单薄得像要融进那些白茫茫的雾气里。
慕云骥站起身,走到他旁边。两人并肩站着,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从前的半臂是用来递剑的距离,如今的半臂是跨不过去的天堑。
“你明天还会来吗?”慕云骥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闻珈说,“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下个月,也许不来了。”
“不来了的话,还写信吗?”
闻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海翻涌了一次又平复,久到北麓的山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叠在一起又分开。
“写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要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你回了,我又想来了。”
闻珈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下了山。他没有走那条他们少年时常走的小路,而是换了个方向,踩着陡峭的崖壁下去了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灌木丛里。慕云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到日头偏西才离开。
夜里他回到居所,把那只油纸包的碎屑从衣襟里抖出来,拢在掌心里看了看。红薯皮烤焦的部分已经碎成了黑末,他用一张白纸包了,放进那只旧木匣。匣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和一件旧袍,现在又多了一包碎屑。
他盖上匣盖,窗外的玉兰正在落,一朵一朵,沉甸甸地坠在地上,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。
……
闻珈没有等一个月。
三天后的夜里,慕云骥在后山居所的院子里看见了一棵枣树苗。树苗不大,堪堪齐腰,根上裹着湿泥,用麻绳缠得仔细。树旁边放着半封没写完的信,信纸上沾了些土,像是匆忙间从怀里掏出来的。
他蹲下去看那棵树苗,又看了那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镇上的枣树结的枣太酸,换一棵。”
慕云骥把信纸折好收进匣子,找了把铲子在院角挖了个坑,把那棵枣树苗种了下去。浇完水已是深夜,他蹲在树苗旁边看了许久。月光底下那几片嫩叶子微微蜷着,像是不适应这里的土壤。
他想闻珈是怎么把这棵树苗从山下镇上搬上来的。凌霄宗的山门禁制对墟渊之主格外敏感,走正门不可能,后山的崖壁陡峭,扛着一棵树苗爬上来,手脚并用也得费老大工夫。闻珈从前是爬惯了的,但从前是少年,如今三界大战才过去几个月,他那些旧伤好了没有,慕云骥不知道。
第二天清晨他去集市买了一包枣树肥,撒在树根周围。傍晚回来时,树苗旁边多了一块石头,巴掌大小,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肥料买贵了。镇上那家卖五文,你买的起码十文。”
慕云骥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:“下次你买。”想了想又划掉,改成:“明天你来,我跟你去买。”
他把纸条放在石头底下压好。
第二天他没有等到闻珈,但等到了另一封插在树苗枝桠间的信。信上说:“不去镇上了,北麓崖壁那棵老松树下有东西给你。”
慕云骥趁着黄昏去了北麓。老松树还在,被战火烧掉了一半树冠,剩下的枝条倔强地斜伸着,针叶疏疏落落的。树底下有个浅坑,坑里埋着一只陶罐。他挖出来打开,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纸页。
是那本《归元剑解》下册的抄本。闻珈的笔迹工工整整,每一式剑法都配了图解,旁批写得密密麻麻,有些是拆解招式的要点,有些是当年偷学时记的心得,还有些是随手写的话。
其中一页的角落写着:“此处步法需左膝微屈,你从前总做错,拍你小腿你还不服气。”
慕云骥把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他捧着陶罐往回走,穿过北麓野樱林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串野葡萄,用草茎串着,挂在低矮的枝丫上,像是随手挂上去的。他伸手摘下来,野葡萄已经有些蔫了,但还算甜。
他含着那串葡萄走回居所,把抄本收进木匣,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苗。才种下几天,叶子已经舒展了一些,嫩绿嫩绿的,在晚风里轻轻摇着。
他忽然很想见闻珈。
不是站在望日台上隔着一臂的距离,也不是一封信来一封信去。是想像从前那样,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分一个红薯,各说各的废话,风把花瓣吹得满头都是。
但闻珈在躲。他知道闻珈在躲。闻珈每次来都挑他不在的时候,留一点东西就走,像是怕碰上面。见了面也没话说,只说两句就各自离开,像是有一肚子话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。
慕云骥在院子里坐到半夜,看着那棵枣树苗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又缩短。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轻微的声响。他站起来,没有出声,轻手轻脚走到院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月色底下,闻珈蹲在院墙外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把野葱,正在把野葱的根须一根一根掐掉。他低着头,动作很专注,像是怕掐得不好伤了葱白。掐完又捋了捋叶子,整整齐齐码成一束,放在门槛边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要走。
慕云骥把门推开了。
闻珈的脚步顿住。他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停在那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“这把葱给你。”闻珈说,“山上种的东西不如山下鲜,但野葱还算嫩。你煮面的时候放一把……”
“闻珈。”慕云骥打断他,“你进来坐。”
闻珈的背影僵了一瞬。“不坐了。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做什么?回去对着你那棵酸枣树写字?”
“慕云骥。”
“你进来。”慕云骥的声音不高,甚至说得上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平稳,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闻珈在原地站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他肩膀移到后背,把他的影子拉到了慕云骥脚边。
他终于转过身来。隔着院门的门槛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院子里那棵枣树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“你问。”闻珈说。
“你为什么不露面?”
“我露面了。三天前在望日台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这个。你来了,留了东西,又不肯一起待一会儿。”
闻珈微微侧过头,看着院墙上的青苔。“待久了说什么呢?说当年的事?那是我被废仙骨的事,是你亲手执刑的事。说后来?是我被钉成邪魔的事,是你带兵清剿的事。说现在?你现在是宗主了,凌霄宗的脸面,三界的标杆。你跟我坐在院子里聊天,被人看见了怎么讲?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慕云骥跨过门槛,站在闻珈面前,只有半步的距离,“闻珈。你留了十几封信,你亲手抄了一本剑谱埋在树下,你扛了一棵树苗爬了半座山。你做了这么多事,因为你想跟我说话。我也想跟你说。为什么非要隔着门?”
闻珈看着他,眼尾那道疤在月色里格外醒目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因为我怕。”
慕云骥没有追问。
闻珈很少说怕这个字。墟渊之主统御百族妖王,年少被废仙骨还能从深渊里爬出来,跟凌霄宗对峙了那么多年,刀剑加身也不曾退过半步。他怕什么?
闻珈自己说了下去。“我怕见了你,就舍不得走了。我怕坐下来跟你说话,说着说着就想起从前,想起望日台的石头,北麓的野樱,那个破洞里的烤红薯。想起来我就走不了了。可我不能不走。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慕云骥说,“你可以留下。”
“我以什么身份留下?凌霄宗的座上宾?墟渊的降将?你少年时的旧友?”闻珈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笑意,“哪个身份我都当不起。我走了,你是三界仙尊,名正言顺。我留下,你是包庇邪魔,凌霄宗的人心会散。你辛辛苦苦打了这场仗,不是为了把那些人的信任都输掉。”
“我不在乎那些人的信任。”
“你在乎。”闻珈说得很轻,但是很定,“你从小就最在乎这些。你为苍生打了半辈子仗,你守着凌霄宗的规矩长大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心里装着那座山,那座山的每一块石头你都放不下。要是因为我你把那些都丢了,你自己也不会原谅你自己。”
慕云骥没有话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