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碎冰
一
长孙无忌离开洛阳那日,天阴得发沉。
他走得很安静。没有让人相送,也没再入宫辞行。车队悄没声息地出了洛阳西门,像怕惊动什么人。许敬宗的人远远跟着,见他们往长安去了,才回来报我。
“他这一走,心便更凉了。”许敬宗在信中写道,“臣观太尉气色,已不似往日。或有大动作,或就此沉寂。以臣之见,后者难。前者险。”
我看后把信烧了。
他确实不会沉寂。一个掌了大半辈子权的人,怎么可能说放就放?可他也难有大动作了。韩瑗已贬,来济已废,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。他若还要动,便只能借自己的名。可这“长孙”二字,在长安城里,已没那么好使了。
二
几日后,李治在病榻上又提起了长孙无忌。
“你说,舅舅回去后,会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臣妾不敢妄测。”我道,“只愿他安安分分做他的太尉,别再让陛下操心。”
他笑了一下,极淡:“若他能安分,这朝里便早没这许多事了。”
我坐在床边,替他揉着发麻的腿。他这些天腿上又有些肿。我道:“您别想这些了。该用的法子,臣妾都用了。他若再有动作,便是他自己不肯给自己留路。”
李治看着我:“若真有那么一天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我手没停,只道:“他是您舅舅。怎么处置,由您。臣妾不沾您家的事。”
他良久不语。后来他睡了,我轻轻给他盖好被,走到外殿。天已黑透。洛阳城的灯火稀稀疏疏。阿青跟出来,给我披衣。
“娘娘,您真不打算动长孙大人?”
“不是不动。是不能由我开这个口。”我道,“他姓长孙,是陛下在这世上仅剩的几个血亲之一。我若先开口,便成了外戚干政。可若他自己把自己作死了,陛下便不会保他。你懂了吗?”
阿青点头:“就是让他自己把路走绝。”
“对。”我道,“我只要把刀放在那儿。捡不捡,由他。”
三
之后一段时日,朝中出奇平静。
该上朝上朝,该办差办差。折子仍每日送到我案头。李弘依旧跟着听政。李治的病不好不坏。这平静,像春冰将裂未裂时的水面。亮得晃眼,可脚一踩,便会碎。
我开始减少自己露面的次数。不是退,是收。让李弘多出去。他虽才十一,却已能稳稳当当地问上几句。有几次,我让人把折子先给他看,再送到我这里。他批得当然还稚嫩,可已能看出极清晰的思路。
“这孩子,再过三五年,便能当大用。”我对李治说。
他点头:“你教得好。朕只盼,能等到那一日。”
“会的。”我道。可我心里清楚,李治这身子,能不能撑到那时,谁也不敢说。
四
四月中旬,苏味道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来一份极厚的名册。上面记着南边几个州里,新近三年买入田产的人员。其中有六户,都与长孙府有些关系。最远的一户,在黔州买下了一整片山。名义上是种茶,可苏味道说,那片山地势极险,不适合种茶。倒像在藏什么。
“你是说,他在囤地,也在囤人。”我道。
“是。”苏味道道,“臣不敢说太尉有不臣之心。可这些安排,已不是寻常后路。若朝中有变,那些地方便能容下不少人。且黔州、巴州一带,山高皇帝远。若有人借地利生事,极难收拾。”
我让他把名册留下,又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小吏,以“春税”为名,慢慢去那些地方摸清底细。不抓人,不封地。只把路数看明白。
五
李治知道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道:“朕这舅舅,真是把朕当傻子了。”
“他不是把陛下当傻子。”我道,“他是太聪明。聪明到以为这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留后手。可他忘了,后手太早露出来,就不再是后手了。是靶子。”
李治转过头,神色极倦:“你看着办吧。只是别太急。他毕竟跟了先帝那么多年。若有三分情面,便留他三分。不到万不得已,别让他太难堪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我道。
可我心里清楚,真到了那一天,这三分情面,也不是我愿不愿留的问题。是这朝里的风,会把他往死角里逼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那把刀,不沾上我和李治的手。
六
入夜,我坐在灯下,翻着苏味道送来的那本册子。每页都极薄,却像有千钧重。这上面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步棋。有些棋,已落。有些,还悬着。
阿青端了热汤进来,轻轻放在我手边。我道:“你看这满本子的地。一个做了几十年太尉的人,到头来,还在给自己找山。你说,他图什么?”
阿青道:“奴婢不懂这些。只觉得,人越往上,越怕。越怕,越不踏实。他买再多的山,也还是睡不好。”
我笑了笑。这丫头,有时说话真能扎到根上。
“是啊。越怕,越要抓。可抓得越紧,越容易碎。”我合上名册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头,洛阳的夜极静。一轮薄月挂在天边,像被磨过千百遍的旧银。我想起许多年前,在感业寺后山,也有这样的月亮。那时我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条命,和一腔不肯熄的火。
如今,我什么都有了。可那火,还在。
而且,比从前更旺。
(第七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