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界的仙门弟子仍然日日跪在山门碑前诵读“守苍生镇浊气”,凌霄宗的威仪与日俱增。墟渊的妖族安分守己,每年依约送来浊晶矿脉的份额。散修坊市的酒馆里偶尔有人提起闻珈的名字,说那个千古邪魔再没出现过,大概死在荒古绝地的某个角落了。
说这话的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四周的人跟着唏嘘几句,又说起别的闲话。
而凌霄宗后山那棵枣树,年年秋天落几片黄叶,又年年春天冒出新的芽来。
慕云骥最后一次收到闻珈的信是在三年后的冬天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洇开了一点,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,后来又补上的。
“星月依旧。勿念。”
他把那封信放进藤箱,盖好盖子。窗外的雪下得密,枣树的枝条光秃秃地伸着,被雪压弯了一些。他推开窗伸手拨了拨枝条上的积雪,枝条弹起来,簌簌落了他一袖子。
从前有人问他这辈子求什么。他说求太平盛世,求苍生安康,求正道永存。他都求到了,凌霄宗重立,三界归位,四海升平。
但那个问他的人不在了。
他把窗子关上,回身坐下。屋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桌角的藤箱上。他把手放在箱面上,木头凉凉的,里面那些信纸隔着油纸和木头的厚度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屋外的雪一夜未停。
天亮时慕云骥推门出来扫雪,枣树被压得歪了,他用手掌托住树干往上扶了扶,把根部的积雪拨开。枝头的积雪落了他满身,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肩上很沉。
他伸手拍掉肩头的雪,继续扫院子。
院子扫干净的时候,日头升起来照在新雪上,亮得晃眼。慕云骥拄着扫帚站在院门口,看着凌霄宗的七十二峰浮在云海之上,灵光流转,瑞气千条。山门那边传来晨课的钟声,悠悠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他想,今日该议事堂了。
他关好院门,把扫帚靠在墙角,整了整衣领,往正殿的方向走去。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,笔直笔直的,一个人的。
身后的院子里,那棵枣树在日光里抖了抖枝头的残雪,露出几粒暗红的小枣,挂在光秃秃的枝条末梢,风一吹就晃。
没有人来摘它们。
枣就那样挂着,从冬天挂到开春,慢慢干瘪了,又慢慢被新发的叶子掩住。秋天的时候新的枣长出来,旧的便落进土里,化成下一年的养分。
年复一年。
那棵枣树越长越高,枝叶越来越密,后来整个院子的东南角都被它遮住了荫。慕云骥每年秋天收枣,那些枣始终是酸的,怎么晒也晒不甜。但他收了很多年,收满了一个小坛子,收满了第二个,第三个。
他没有再收到过信。
但他偶尔会在北麓望日台的石头上看见一些痕迹。有时候是几片叠好的树叶,有时候是一根草编的环,有时候只是某个脚印的形状格外熟悉。他不去求证,也不去追寻。那些痕迹留在那里,风吹走了,又有新的。
像那棵枣树一样,不言不语地活着。
此后的许多个星月夜里,凌霄宗的宗主会独自坐在后山院子的枣树下,把藤箱里那些旧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。月光照着纸上的字迹,那些收笔时往右带一下的习惯清清楚楚,像是写字的人就坐在对面。
他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没看腻。
有一天夜里他翻到那柄剑。乌木鞘被摩挲得发亮,他抽出来看刃光。这么多年过去,锋口那几处崩口还在,像是被人刻意留着没有打磨。剑脊上那两个小字“归元”,笔画端正,是闻珈后来刻的。
归元剑法第一式,起手需要左膝微屈。
慕云骥握着剑站起来,在院子里起了个势。月光底下他的身形展得很开,剑走得稳,每一处转折都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。那是闻珈教他的,让他在每一剑的间隙里多停留一瞬,等着对方的招式漏进来。
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是有人在拍手。
他收了剑,站定,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他和那棵树。他忽然想起来,他和闻珈最后一次并肩而立是在望日台的断崖边,两人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。那次分开后,闻珈说“你不要回信,我怕回了又想来了”。
他没有回信。闻珈也再没有来过。
但那些东西——信,剑,树,抄本,红薯皮和野樱花瓣——都还在。它们像是一把撒在地上的剑痕,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,连成一条别人看不懂的路。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路的起点在北麓的崖顶上,一个十岁的孩子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,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。
慕云骥把那柄剑擦干净,收回鞘里,放进藤箱。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说了一句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枣树的枝叶在窗外摇着,月影碎了一地。
星月依旧。
人散了。
天亮了还要议事。七十二峰的弟子们该早课了,山门的碑又要跪诵一遍。凌霄宗的宗主有很多事要忙,今日的文书批到一半,明日又有各派的拜帖要回。
忙起来好。忙起来就不会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些旧年旧事。
慕云骥推开窗,早春的冷风灌进来。院子角落的枣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也望着那片天,清浊二分的世界已经安定下来了,四海仙门俯首,墟渊妖族归顺。他这一生所求的,差不多都得了。
除了一个人。
他关上窗,整了整衣冠,推门走了出去。晨光铺满石阶,凌霄宗的钟声响彻云海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山门碑下,弟子们跪了一地,齐声念诵那六个字。声音高高低低,传得很远,穿过七十二峰,穿过云海,一直传到北麓的野樱林里。
野樱还没开。但枝头的花苞已经鼓了,粉白粉白的一点,密密地缀在褐色的枝条上。再过半个月,这些花就会开得满山遍野,把望日台的石头埋进花瓣里。
没有人去扫。
那个角落被划作了禁地,除了宗主,谁也不准靠近。但宗主也只在每年的春天去一次,独自坐在石头上看半日的花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说。
他坐在那里的时候,像在等人。
又像知道等不到了,只是习惯性地留一个位置。
野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,膝上,摊开的掌心里,薄薄的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他不拂去,就让那些花瓣那么落着,落满一身,再一身。
直到风起了,吹散了满山的花瓣,也吹散了一个人的影子。
他站起来,沿着后山的小路走下去。身后的望日台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石头上那些剑痕被风吹日晒磨得越来越浅了。再过许多年,大概什么也留不下来。
可那些年的事,他都记得。
一字不差。
【第九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