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宗正殿前的铜钟响了九声。
九为极数,非大典不用。慕云骥从静室推门出来时,看见满山灵鹤齐飞,七十二峰的弟子们踏剑而至,剑光密密麻麻织成一张银网,遮住了半边天。他皱了皱眉,叫住一个匆匆跑过的执事弟子。
“出了何事?”
那弟子见是他,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,连忙躬身行礼:“少宗主不知?墟渊那边……墟渊裂了。”
慕云骥的手在袖中顿了一下。“裂了?”
“今日卯时,巡界长老传回急报,说墟渊深处有地动,裂了一道口子,浊气冲天。宗主已经召集各峰长老至正殿议事了,命弟子来请少宗主一同前往。”
慕云骥点点头,抬步往正殿走。灵鹤的鸣叫声从头顶掠过,尖锐而急促,像是也在慌乱。
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慕云骥的父亲端坐主位,两侧分列二十四峰长老,个个面色凝重。见他进来,宗主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,继续方才的话。
“……裂口约三丈宽,延伸不知几许,浊气涌出的速度远超预估。巡界弟子以灵符封堵,符纸触气即燃,撑不过半刻。若放任不管,三月之内浊气会漫过南疆十六城。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起身道:“宗主,老朽以为当立即启动护山大阵,将清气压向墟渊,以阵力强封裂口。”
“阵力分散,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。”另一位长老摇头,“要封就得封死。请宗主下令,调各峰精锐弟子入墟渊清剿,将裂口周围的妖物驱尽,再以灵石浇筑封印。”
殿中一片低声附议。慕云骥坐在末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。他听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裂口是什么造成的?”
满殿寂静了一瞬。二十四位长老齐齐看向他。宗主的目光也落过来,带着一点审视。
“启禀少宗主,”先前说话的白须长老道,“地动所致。荒古战场本就地质不稳,浊气常年侵蚀地脉,崩裂不过是早晚之事。”
慕云骥沉默了片刻。“墟渊那边的动静,墟渊之主可知晓?”
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。有人轻轻抽了口气,有人皱起了眉。宗主开口,语气不辨喜怒:“云骥,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裂口在墟渊腹地,闻珈不会不知。以他的性情,若裂口危及墟渊生灵,他会先动。可巡界长老的急报里并未提到墟渊有任何异动——要么他不在意浊气外泄,要么他也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慕云骥抬起头:“等我们出兵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冷哼出声:“少宗主的意思是,那邪魔布了陷阱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只是觉得,墟渊裂口恰逢凌霄宗三十年清剿令将至,这个时间太巧了。”
宗主看了他半晌,摆了摆手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先着手封堵裂口,云骥,你负责调配前阵弟子,明日点齐三百精锐,入墟渊探查。”
慕云骥起身应下,退出了正殿。
殿外的风比方才更冷了些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着云海尽头那片隐约泛黑的天空,想起上一次见闻珈,是整整三年前。南疆边境的荒原上,两军对峙,他持剑立在凌霄宗阵前,对面黑压压的妖潮中,闻珈一袭玄衣站在最前面。
那时候他们隔着三百步对视。慕云骥看见闻珈眼尾那道疤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。闻珈也看见了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说什么,还是想笑。然后闻珈转身走了,妖潮跟着退去,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。
那天没有打起来。慕云骥回去之后在静室坐了整夜,也没想明白闻珈为什么要退。
第二天清晨,慕云骥去点兵台清点名单。三百精锐已经列队等候,剑光森然,灵铠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白色。他逐一点过名姓,最后站在队伍面前,说了几句例行训话。无非是“入墟渊后谨守阵型”“遇妖莫恋战”“以封堵裂口为首要”。弟子们齐声应诺,声浪震得点兵台的石板微微颤动。
他正要挥手出发,忽然一名巡界弟子从远处御剑疾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面色苍白如纸。
“报——少宗主!墟渊……墟渊的浊气漫过南疆边界了!”
慕云骥握着剑柄的手猛然收紧。“什么?”
“半个时辰前的事。浊气越过了南疆第一道防线,巡界十二名弟子全力施符抵挡,只撑了不到一炷香。浊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枯,已有三座村镇被迫撤离。宗主命弟子传话——请少宗主即刻出发,不必等后续增援。”
慕云骥没有再问。他翻身上剑,剑光暴涨,三百弟子紧随其后,像一群白鸟扑向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飞行途中云海渐低,天光也暗下来。墟渊的上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瘴雾,阳光透不进去,底下是望不到头的荒原与裂谷。慕云骥带队掠过南疆边界的山脉时,看见地面上果然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气,贴着地面缓缓蠕动,所过之处草木焦枯,连泥土都泛出死白色。
他加快了速度。
墟渊腹地的裂口比他想象的更大。天上看下去,大地像被谁用巨斧劈了一记,裂痕蜿蜒数里,最宽处足有十丈。深不见底的裂口中涌出滚滚浊气,黑得像墨汁从地底往外翻。三百弟子落地后迅速布阵,灵力撑起的屏障在浊气冲击下忽明忽灭,像是风中残烛。
慕云骥站在阵心,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阵眼。他感觉到浊气撞击屏障的力道惊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拼命往上顶,一下一下,沉重而固执。弟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,有人额角渗出了汗。
“加固阵脚!”他喝道,“左翼退三步稳住灵脉,右翼灵力收三分不要硬抗——”
话未说完,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焦枯的碎石上,吱嘎一声。从裂口的对面传过来。
慕云骥抬起头。
浊气深处走出来一个人。玄衣,黑发,腰间别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剑。身形修长,走路的姿态有些散漫,仿佛这片能蚀骨销魂的浊气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晨雾。他走到裂口边缘站定,隔着喷涌的黑气望向慕云骥,眉眼依旧极淡,眼尾那道疤却白得刺目。
“三百年了,”闻珈说,声音不大,隔着风声和浊气的呼啸却清晰地传过来,“凌霄宗的剑还是这么亮。”
慕云骥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他想叫他的名字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