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地方裂了,我不来看一眼,你们又要说墟渊之主不守规矩。”闻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口,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我以为你父亲还要议上三天三夜。”
“浊气漫过南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珈抬起头,目光越过浊气落在慕云骥面上,“我故意的。”
慕云骥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闻珈,你——”
“放心,三座村镇的百姓我让人迁走了,一个没伤。浊气到我划的线就停,不会越界半步。”闻珈的语气平平淡淡,“我只是要你亲自来一趟。”
慕云骥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,沉甸甸地压着胸口。他挥手让弟子们收了屏障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,踏到了裂口边缘。浊气扑面而来,冲得他微微眯起眼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闻珈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裂口涌出的气浪,指尖悬在浊气上方一寸的地方,没有碰触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裂口不是地动造成的。”
慕云骥一怔。
“墟渊的地脉我镇了三百年,哪条线松了哪条线紧了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这道裂口是从地底深处往上撑开的,浊气喷出来的力道带了灵脉断裂的火气,你闻到没有?焦的。地动不会烧焦灵脉,只有灵脉被人从底下硬生生掰断才会这样。”闻珈说,“有人在墟渊下面动了手脚。”
“谁?”
闻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嘲弄,不是悲悯,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结局的疲惫。
“凌霄宗。”
慕云骥的脑子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,嗡地响起来。他下意识地摇头:“不可能。我父亲今日才召各峰长老议事——”
“你父亲不知道。”闻珈打断他,“但凌霄宗里有人知道。二十四峰里有人动了墟渊地底的灵脉,人为制造了这道裂口。浊气外泄,南疆告急,凌霄宗必须出兵,对不对?然后呢?然后谁领兵?”
慕云骥不说话了。
“你。”闻珈替他答了,“你领兵入墟渊。我身为墟渊之主,若与你交手,便是正邪相争。若我不与你交手,便坐实了邪魔放任浊气为祸的罪名。无论哪种,凌霄宗都有理由在清剿令上加倍兵力,把墟渊一网打尽。”
“你要我如何信你?”
“你不需要信我。”闻珈说,“你只需要想一想,你父亲让你领兵之前,是谁提议即刻出兵的?是谁说『不必等增援』的?那道急报是你父亲让巡界弟子传的,可巡界弟子听令于谁,你比我清楚。”
慕云骥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他想起了正殿里那个白须长老,想起了那人说话时抚须的手势,想起了那人提议“调各峰精锐弟子入墟渊清剿”时斩钉截铁的语气。赤霄峰首座林望崖,二十四峰中兵权最重的一位,也是父亲最倚重的心腹之一。
“林望崖。”他喃喃道。
闻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只是说:“你自己去查。”
浊气还在翻涌,裂口深处有沉闷的轰响传上来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哭。慕云骥站在裂口边,对面的闻珈站在裂口的另一端。两人之间隔着十丈宽的黑气,隔着三百年的旧账,隔着凌霄宗的仙规和墟渊的恨意。
“闻珈,”慕云骥说,“你既然早就知道有人动灵脉,为什么不封住裂口?”
“封不住。灵脉断在深处,我下不去。”闻珈垂着眼,“墟渊最深处有一层禁制,荒古大战留下的,浊气越重的地方禁制越强。我试过,到不了底。”
“那浊气怎么办?”
“你在意苍生,我不在意。但南疆的人确实无辜。”闻珈偏过头,望向南边的方向,“我可以帮你。你回凌霄宗去查内鬼,我在地面上用浊气做一层封罩,把裂口暂时压住。三个月。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个人揪出来,封住地底的灵脉断口,否则浊气会彻底失控,到时候别说南疆,半个中州都保不住。”
慕云骥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和三年前在荒原上隔阵相望时没什么两样,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很淡的倦意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闻珈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起他的衣摆,猎猎地响。
“我答应过你,”他说,“南疆的人不该死。”
慕云骥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。
许多年前北麓望日台的石头上,那个少年把烤红薯分他一半,含混不清地说“山下镇子里的,攒了三个月的例钱”,吃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雨小了该回去了。那时候慕云骥问他,为什么买红薯给他。闻珈说:“你从内峰跑过来太远,饿了怎么办。”
后来他们再也没提过那件事。但慕云骥一直记得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。我一定查清楚。”
闻珈看了他最后一眼。那眼神很短,短到慕云骥还没来得及分辨其中的情绪,闻珈已经转身走进了浊气深处。玄色的背影被黑气吞没,一步一步地远去,步态依旧散漫,像是散步一样。
慕云骥在原地站了许久。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出声。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收阵,回凌霄宗。”
……
回去的路上慕云骥飞得极快,剑光割开云层,身后三百弟子追得吃力。他一言不发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。林望崖。赤霄峰。灵脉断裂。三个月。
入夜时分抵达凌霄宗,他没有回自己的静室,径直去了正殿求见父亲。宗主正在批阅文书,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,搁下笔问了一句:“裂口封住了?”
“封了。”
宗主点了下头,示意他坐下说话。慕云骥没有坐。
“父亲,我有事要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林师叔,”慕云骥道,“他今日在议事时提议调兵入墟渊,而后巡界弟子的急报就来了。时间上,太巧了。”
宗主的目光凝了一瞬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“林望崖跟随我四百余年,从未出过差池。你有证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证据,就不可妄言长辈是非。”宗主的声音平静,但落在慕云骥耳中有如沉钟,“云骥,你是少宗主,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凌霄宗的体面。以猜疑之心度同门之腹,说出去,如何服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