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传位
一
五月初,李治忽然把我叫到内殿。
天还没大亮,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他半靠在软枕上,眼下有很重的青痕,嘴唇发白。我进去时,见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方旧玉佩,系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道。
我坐到他身边,先探他额头。有些热。
“昨晚又没睡好?”我问。
“想了一夜。”他把玉佩放在我手心,“这是先帝留给朕的。朕十岁那年,先帝赐的。他说,天子有难时,便握住它。它在,心就定。”
我合拢手指,那玉尚温,像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陛下怎么把这个给臣妾?”
“你替朕收着。”他道,“等弘儿再大些,你给他。”
我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显:“这东西,您自己给。臣妾不能代。”
“朕怕等不到那一日。”他说得极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别急。朕不是今日就要走。可有些话,不先说了,心里不安。”
我不说话,只把玉握得更紧。
二
他说了一早晨话。从弘儿小时候,说到显儿爱笑。说李贤性子急,要我多磨。说这洛阳比长安好,可惜不能久住。说太液池的荷花,年年开。将来若我不在长安,也别忘了让人去瞧瞧。
我听着,不时应一声。他声音不大,有时断,有时续。像一盏油灯,将尽未尽。我忽然想,若这世上有一种法子,能把人的命再续一续,我愿拿我所有去换。不是为权,是为这殿里还能有一个叫我“媚娘”的人。
“弘儿过两年,便能监国了。”李治最后道,“到那时,你便不再只是皇后。你要做他的母亲,也做这朝里的定海针。可朕怕你太要强。女人太要强,旁人看不见你的苦。朕知道。朕都知道。”
我别过脸去。泪水滴在膝上,迅速渗进裙面。
“臣妾不苦。”我道,“有陛下这句话,什么苦都值了。”
三
这日之后,李治的身子便再没好过。
他开始吃不下饭。御医换了几回方子,都不见起色。我让孙供奉守在偏殿,日夜不敢离。几个孩子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。李弘来请安时,不再多问,只静静坐着,有时帮李治擦手,有时端水。李贤和显儿在殿外,也不敢再大声吵闹。
我让阿青把孩子们挪到更远些的偏殿,怕吵着李治。可李治不答应。他说:“让他们来。朕听他们闹,倒觉得这殿里还有活气。”
于是,每天午后,李贤和显儿仍会来。一个背书,一个翻跟头。李治靠在软枕上,看着看着,便笑了。
“弘儿。”他叫李弘,“你看看你二弟,像不像你娘年轻时候。半点都不肯输。”
李弘道:“像。娘说,二弟要再磨磨,就能成大器。”
“你娘说得对。可你也要记着,你是长子,不能只等他成器。你得先把自己立起来。”李治道。
李弘跪下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四
五月末,李治开始交代后事。
先是传召了许敬宗和杜少尹。又召了几个还留在洛阳的重臣。他没有明说,只让人把太子唤来,当着众人的面,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手敕放在案上。
“朕若不在,太子李弘继位。皇后武氏,尊为太后,摄政辅政。不必再问。”他道,声音不高,却极清晰。
殿中静得可怕。
我站在他身后,看见那些老臣们脸色各异。有人惊,有人怒,有人垂头不语。可到底,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许敬宗先跪下:“臣谨遵陛下旨意。”杜少尹也跟着跪下。其余人这才纷纷下拜。
我看向李弘。他也正看着我。我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。他低了下去,把脸埋得更深。
五
这年夏天,李治没能再站起来。
他走的那日,洛阳下了场大雨。雨砸在殿顶,像要把整座紫微宫都冲走。我守在他身边,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。他最后叫了我一声。不是“皇后”,是“媚娘”。
我把那方旧玉佩放在他手边。他手指动了动,没握住。天边有雷滚过去。我抬起头,见殿外一道闪电,把宫墙照得雪白。雨更大了。
阿青哭着跪倒。宫人们也哭成一片。我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看那大雨。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我没有哭。我不能哭。
这天下,还没哭够。我不能先替它哭。
“传令。”我说,“关闭宫门。太子、诸王、内外臣工,各安其位。违者,斩。”
我的声音不响,却传得极远。殿外几个禁军将领领命而去。雨里,宫灯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灭。可我知道,这宫里,不能灭。
从这一刻起,这长安,这洛阳,这天下,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了。
(第七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