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尔之行的第七天。

仁川海岸的海风依旧卷着浪涛，却再也吹不散满岸的悲凉。

古今跪在沙滩上，不知哭了多久，直到眼眶干涩发疼，再也落不下一滴泪水。

唯有胸腔里的钝痛，还在一遍遍提醒她刚才的别离。

她缓缓撑着沙地站起身，拍去裙摆上的细沙，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泪痕，将所有的悲恸与思念尽数压在心底深处。

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，只有眼底未消的微红，还藏着刚才撕心裂肺的过往。

她最后望了一眼漫无边际的海面，转身朝着海岸外的马路走去，拦下一辆出租车，报了酒店的地址后，便靠着车窗，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
一路沉默，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。

古今付了车钱，缓步走进酒店，朝着封砚的房间走去。

刚走到房门口，正准备拿出房卡刷卡，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走来，正是刘洋。

刘洋本是来找封砚，手里提着一袋当地特色小吃，脚步匆匆。

抬头见到古今，眼中先是一喜，随即环顾四周，却没看到封砚的身影，当即开口问道：

“古今，封子呢？他怎么没跟你一起？”

古今握着房卡的手指微微一顿，看向刘洋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，轻声道：

“他回去了。”

“回去了？”

刘洋下意识重复了一句，脸上满是茫然，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

可仅仅一瞬，他像是骤然想到什么，脸上的茫然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忍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：

“回……回去了？”

他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，封砚本就不属于这里，所谓回去，便是隔着万千位面的别离。

古今没有再多说，刷开房门，轻轻推开了屋门。

屋内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封砚的气息，触景生情，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痛，却依旧维持着平静，转头看向刘洋，温柔一笑：

“刘哥，要不要进来坐坐？”

刘洋深吸一口气，看着古今强装平静的模样，心中已然了然。

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，此刻正把所有的伤痛都憋在了心底。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意，满是心疼地开口：

“古今，你……还好吧？”

“我很好。”

古今露出温和的笑容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
“古今，”刘洋上前一步，语气恳切，“没事的，你如果想哭，就哭出来，别憋在心里，憋久了心里会更难受。”

古今闻言，笑意又柔了几分，轻轻摇了摇头：

“刘哥，你放心吧，我真没事。”

刘洋重重叹了口气，眼底满是怜惜与无奈，轻声道：

“行，那我也不打扰你了，你一个人好好静静。孟哥那边，我去帮你解释。”

话音落下，古今轻轻点了点头，缓缓合上了房门，隔绝了门外的光景，也将满心的酸涩关在了这方空间里。

刘洋望着紧闭的房门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，神色复杂难明。

片刻后才转身，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关上自己房间门的那一刻，刘洋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抖着手抽出一根点燃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草的涩味弥漫在胸腔。

可眼底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滑落，一个大男人，就这般靠着墙，无声地红了眼眶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砸在地面上。

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，情绪翻涌间，猛地被烟呛到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……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，连烟草的雾气都染上了几分难言的悲凉。

封砚的房间内，古今缓缓走到床边坐下。

她从口袋里轻轻拿出两样东西——刚才在首尔塔锁墙前拍下的合照，还有一枚同心锁的钥匙。

她捧着照片，脸上凝着一抹温柔又轻浅的笑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封砚的脸庞，一遍又一遍。

眼底只剩绵长的念想，再无半分泪水。

她就这般静静坐在床边，从白日待到夜幕低垂。

想起与封砚相处的点滴，脸颊时而泛起淡淡的娇羞红晕，眉眼间满是少女的羞怯；时而又漾着柔和的笑意，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回忆里，始终紧紧捧着那张照片，未曾挪动分毫。

晚上七点，轻缓的敲门声打破寂静。

古今缓缓回过神，小心翼翼收好照片与钥匙，起身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，正是面色凝重的孟哥。

“孟哥。”古今轻声唤道。

“古今啊，封砚的事，刘洋已经告诉我了。”孟哥语气沉重，满心不忍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，孟哥。”古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，却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
孟哥重重叹气：

“哎，你收拾收拾行李，我们该出发回国了。”

“收拾好了。”

古今轻轻点头，回身拉出行李箱，握紧拉杆，缓步走出房间，轻轻合上了门。

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酒店大堂，公司同事们都已等候在此。
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眼神里满是共情与心疼，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多问。

只是大堂里的身影，少了那个熟悉的人。

来时一行八人，归去时，却只剩七个。

刘洋快步上前，想要帮她拎行李箱：

“古今，我帮你拿吧。”

“谢谢刘哥，不用了，我自己能行。”古今轻轻侧身，婉拒了他的好意。

李娜眼眶泛红，哽咽着问：

“古今，你真的没事？”

古今扬起一抹清甜的笑，眉眼弯起：

“我真的没事，你们看，我还能笑呢。”

可这抹笑容落在众人眼里，反倒让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。

孟哥沉声道：

“好了，大家出发，回国。”

一行人陆续登上大巴，车厢里格外安静。

抵达机场后，众人顺利办理完登机手续。古今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全程一言不发，只是静静望着窗外，从天色微暗到夜幕沉沉。

飞机平稳穿行在云层之上，机舱内响起轻柔的广播：

“各位旅客，本次航班即将抵达重庆江北国际机场，地面温度为二十二摄氏度，飞机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降落，请您系好安全带，收起小桌板，打开遮光板……”

熟悉的播报，宣告旅途的终点，可古今的心，依旧空落落的。

她指尖微微收紧，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。周遭的温馨提示，反倒衬得她周身的孤寂愈发明显。

没过多久，飞机缓缓俯冲降落，轮胎接触跑道的一瞬，发出轻微的震动，最终平稳停靠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。

古今默默拎好自己的行李，跟着人群走下飞机。

出了机场，她便独自拦下一辆出租车，将行李放进后备箱，正要上车时，孟哥、刘洋和李娜等人匆匆跑了过来。

“古今，回去之后一定要报个平安啊！”孟哥开口叮嘱，“我给你放一个月的假，出去走走散散心，公司项目的事完全不用操心。”

“对！”刘洋笑着拍了拍胸脯，“项目上的事有我兜着，你只管放心玩，什么都别想。”

李娜皱着眉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拉着古今的手叮嘱：

“到家了一定要给我发微信，千万别忘了。”

古今看着眼前满心关切的同事，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暖意，轻声道：

“谢谢孟哥，谢谢你们，我都记住了。到家第一时间给你们发消息，你们也别担心，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
说完，古今弯腰坐进出租车，车子缓缓发动，很快便汇入车流，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众人站在原地，一直望着车影彻底消失，才收回目光。

李娜再也忍不住，转身靠在一旁，眼泪簌簌落了下来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：

“我真的好担心古今，她喜欢封砚，偷偷喜欢了好多年，一直把心意藏在心里，好不容易在一起，却又是这样的结局……”

孟哥重重叹了口气，望着车流远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刘洋掐灭了手里刚点燃的烟，眼底满是唏嘘与心疼，沉声道：

“这姑娘太犟，什么苦都自己扛。只希望时间能慢慢抚平一切，让她早点走出来吧。”

出租车驶离机场，一头扎进重庆沉沉的夜色里。

古今始终靠在车窗边，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火与错落街景。车厢内一片寂静，唯有引擎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。

不知行驶了多久，车速渐渐放缓，司机带着地道重庆口音的声音打破了安静：

“妹儿，南坪到了，现在往哪边走？”

古今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，神色淡然，声音轻浅却清晰：

“师傅，前面直走，然后右转再左转就到了。”

“好嘞！”司机爽快应了一声，转动方向盘，循着古今指的方向继续前行。

不多时，出租车便稳稳停在了小区楼下。
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大行李箱，热心开口：

“妹儿，箱子挺大的，要不要我帮你搬下来？”

“谢谢师傅，不用了，我自己能行。”

古今轻声道谢，推开车门走下，弯腰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，握紧拉杆，缓步走进了小区。

她的住处是一处简约的一室一厅，整体以浅米与原木色为主调，没有艳丽的色彩，却干净又温馨。

客厅摆着一套米白色布艺沙发，一旁的木质置物架上错落放着几本书与精致的小摆件，窗边垂着素色纱帘，几盆绿萝舒展着枝叶，添了几分生机；卧室床铺平整，小阳台还养着几盆多肉。

古今将行李箱拉到角落归置好，转身缓步走进卧室。

靠窗的位置立着一架原木色多层照片架，层层隔板上摆满了相框，每一张相片里，都有着封砚的身影。

有公司团建时，他立在人群后侧的清瘦身影。

有部门聚餐，他举杯浅笑的温和瞬间。

有加班晚归时，被随手拍下的疲惫侧影。

甚至还有些集体照里，自己身形模糊、表情欠佳，可只要镜头里定格了封砚，便都被她细心珍藏，整整齐齐陈列在架上。

她从包里拿出在首尔塔拍下的十几张合照。

她动作轻柔地拆开崭新的相框，指尖拂过相纸上两人的笑颜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，将照片一张张仔细装裱好。

最后，她把这些满载回忆的合照，一一摆放在了照片架最中央、最显眼的位置，与过往数年的默默心意并肩而立。

她从其中挑出那张最心爱的一张，照片上，她与封砚紧紧相拥，眉眼温柔，岁月静好。

她隔着冰凉的玻璃，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封砚的脸颊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、啪嗒砸落在相框上，顺着玻璃缓缓滑落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她望着照片里的人，嘴唇微微颤抖，指尖扣住相框边缘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，哑着嗓子哭到发哽，一字一顿碎碎喃喃：

“阿宸……我等了你千万年，

却等来了轮回转世后的你……早已忘了前尘。

我记得你……你却不记得我。

我带着记忆转世奔赴向你，却偏偏来错了地方。

可我终究还是在这凡尘等到了你，

初见你时我便认出了你，也知道你本不属于这里，迟早会离去……

我本想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，不扰你半分，不给你添半分烦恼。

可命运的捉弄竟让我们成了同事。

日日的相伴，我终究没能压住心底的执念……

我太想留住这失而复得的温暖，才以古今的身份，鼓足勇气向你坦陈心意。

本以为，至少能陪你走过这凡尘一段时光，

却没想到……你只陪了我一天……便又离我而去了。”

她双手轻轻捧着相框，将脸颊缓缓贴了上去。

冰凉的玻璃裹着她滚烫的泪水，贴在肌肤上微微发寒，可她却像是触到了久违的温度，久久不愿挪开。

就那样静静贴着、抱着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他怀里的暖意。

片刻后，她嘴角轻轻扬起，漾开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，带着几分释然，也带着千万年不改的执念。

又静坐了些许时候，她才缓缓松开手，慢慢起身，一步步走到书桌前，缓缓地拉开了抽屉，取出了一支旧钢笔。

笔身带着些许岁月的磨痕，却被擦拭得光洁如新，看得出来被悉心呵护了许久，这是五年前封砚送她的物件，她一直珍藏至今。

她将那张合照从相框中取出，轻轻翻至背面，平铺在桌面，握紧这支钢笔，低头静静书写。

写完后，她放下笔，指尖轻轻覆在字迹上，久久没有挪开。

而后，她小心翼翼将合照揣进贴身衣兜，拿起那枚同心锁钥匙，转身走出了家门。

她一路走到嘉陵江畔，千厮门大桥下。

就是这片滩涂，十年前，她第一次遇见浑身湿透、失忆落凡的封砚。

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，也是她此生，最念的地方。

夜色渐渐沉下，对岸的洪崖洞灯火次第亮起，暖黄与鎏金交织，映得江面波光粼粼。

古今寻了一块干净的江石静静坐下，江风裹着水雾，轻轻拂乱她的发丝。

她缓缓从衣兜取出那张合照，指尖摩挲着相片边缘，又轻轻翻到背面。

昏黄的江灯映着纸上的字迹，她望着那行字，眼底漫开千万年的温柔与执念。

她望着滔滔江水，轻声念出那句，跨越亿万载的约定：

“等鲸鸣漫过深海，我便以神魂为契，陪你看亿万载灵韵长明。”
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