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云骥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他很想说出闻珈告诉他的那些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父亲对闻珈的态度他太清楚了。三百年前凌霄宗刑天台上的那场废仙骨之刑,就是父亲亲自主持的。那时候慕云骥才十几岁,站在台下,看着闻珈被锁在刑柱上,仙骨一节一节地碎裂,血从袍子里渗出来染红了整片石台。
他记得闻珈一直没有喊痛,始终抬着头,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。后来慕云骥才知道闻珈看的是他站的位置。只是那时候他被长老摁着肩膀不许抬头,只听见刑刃落下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敲碎一座山。
“父亲,”慕云骥尽力让声音平稳,“如果我说,裂口是人为的呢?”
宗主的目光变了。他盯着慕云骥看了许久,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上来,模糊了那张肃穆的面孔。“你从何处得知?”
“我……入墟渊探查所得。裂口边缘有灵脉被外力拧断的痕迹,非自然开裂。父亲若不信,可亲自走一趟。”
宗主沉默着。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映在墙壁上,像一只蛰伏的黑兽。
“此事莫要声张。”最终宗主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,“林望崖那边,为父会暗中查探。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着,近日不要再往墟渊去。”
“那裂口——”
“不是已经封住了么。”
慕云骥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下去。他躬身告退,走出正殿时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,凌霄宗的夜空永远清澈如洗,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,像谁洒了一把碎银。可他现在看那些星星,只觉得冷。
接下来的日子他什么都没做,每日照常去演武场指点师弟师妹们练剑,去藏经阁翻阅古籍,去药庐替低阶弟子领伤药。他表现得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,和人说话时语气温润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过一天,心口那根弦就绷紧一分。
第七天夜里他睡不着,起身出了静室,沿着后山小路往北麓走。那路他已经三百年没有走过。草丛长得没过膝盖,石阶上生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望日台还在。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只是上面的剑痕被风蚀得浅了许多,有些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他站在石头前面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痕迹。是闻珈当年画剑谱时留下的,横平竖直,一笔都不含糊。那时候闻珈说“归元剑第三式起势太快,你收不住力,要在这里停一停”,用手指在石头上划了一道线。慕云骥蹲下来仔细看,那道线果然还在,虽然浅了,但轮廓依稀可辨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慕云骥霍然转身。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,玄衣黑发,手里拎着个布包,正倚在不远处的老樱树干上看着他。
“闻珈?”慕云骥失声道,“你怎么——这是凌霄宗内峰!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珈走过来,把布包丢在他脚边,“上个月的烤红薯。今年的新薯,山下老周头铺子里的,还热着。”
慕云骥低头看那个布包,油纸透出来一点热气,混着焦甜的香味。他蹲下去打开,里面果然躺着两只烤红薯,皮焦得发黑,一掰开里面金黄滚烫。他愣了愣神,抬头看闻珈:“你翻过护山大阵进来的?”
“翻了。”闻珈在他身边坐下,像三百年前那样坐在石头上,腿悬在外面晃了晃,“你们凌霄宗的护山大阵三百年没换过路数,从西北角的水脉底下能绕进来,灵力探测不到。你父亲不知道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闻珈自己也掰了一只红薯,低头吹了吹热气,咬了一口含混地说,“查得怎么样?”
慕云骥捧着红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告诉了我父亲。他让我不要声张,说他来查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闻珈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啃红薯,夜风从北麓的崖口灌上来,吹得老樱树的叶子哗哗地响。三百年前的每一个这样的夜晚,他们也是这样坐着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慕云骥后来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但从来没有和谁这样并肩坐着吃东西而觉得理所当然过。
“林望崖最近很安静,”闻珈吃完最后一口,把皮拢了拢包进油纸里,“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凌霄宗里有人。”
慕云骥转过头看他。闻珈的侧脸在月光里轮廓分明,眼尾那道疤被光影一照,白得刺眼。他忽然想问问闻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墟渊的日子苦不苦。有没有人给他买烤红薯。可他问不出口,因为那些年里他也在凌霄宗,他是少宗主,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忙都没帮上。
“闻珈,”他最后只说,“如果查到最后,真的是林望崖,我该怎么办?”
闻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静。
“凌霄宗自有宗规处置叛徒。”
“若宗规不处置呢?”
“那就按你的法子来。”闻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,“你不是少宗主么。”
慕云骥也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夜风吹过来,闻珈的衣摆拂到慕云骥的手背,冰凉的布料擦过去,像一片落叶。
“三个月之约还剩八十三天,”闻珈说,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你住在哪里?”
“南疆边上,浊气罩子底下搭了个棚子。你来找我的话,走南边第三道山梁,看见有个亮灯的棚子就是。”闻珈已经转身往崖下走了,“别带人来。”
慕云骥站在望日台上看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,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硬的,不太甜了。可他一口一口吃完了,连皮都没剩。
又过了十来天,慕云骥试探着去赤霄峰走了几趟,和林望崖喝茶谈天,闲聊些剑法心得。林望崖待他如常,笑呵呵地亲自替他斟茶,说自己年轻时剑法也不精进,也是日日苦练才有了今天。慕云骥端着茶盏笑得温驯,心里却在数林望崖说话时每一个停顿,每一次目光游移。
没有什么破绽。林望崖滴水不漏,慈和得像一尊笑面佛。可越是这样慕云骥越觉得不安。一个人若真的清白,不该在说话时每句都字斟句酌。
第二十三天,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