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龙御
一
李治的丧讯压了三日。
这三日里,洛阳宫中一切如常。宫人照旧洒扫,内侍照旧传膳。甚至连殿前那几盆牡丹,都还按时浇水。只是宫门关了。外头的人进不来,里头的人出不去。所有人都嗅到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气味,却没人敢先开口。
我让许敬宗暂理外朝,杜少尹守好洛阳城防。又传令长安,命留守的禁军将领关闭城门,没有我的敕令,一兵一卒不得调动。
“传诏天下。”我对许敬宗道,“大行皇帝龙驭上宾。太子李弘,灵前即位。诸王公大臣,各守职分,不得擅离。”
许敬宗领命。他转身时,我看见他眼眶发红,却硬撑着没有失态。
“许敬宗。”我叫住他,“你是两朝老臣了。这个时候,得立得住。”
他回身,深揖:“臣虽老,不敢倒。”
我点头。他走后,我才在殿中慢慢坐下。李治的灵柩停在内殿,白幔低垂。我像被抽空了全身,连手指尖都是冷的。阿青端了热汤进来,放在我手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。”我道。
“娘娘,太子在外头跪着。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我闭上眼:“让他进来。”
二
李弘进来时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穿着粗麻孝衣,眼下乌青,却把背挺得极直。他走到我面前,跪下行礼。我伸手扶他。他抬头,眼中有泪,却不肯落下。
“娘,父皇真的走了?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我道,“现在,这天下该你担了。”
他浑身一震。那泪终于滑下来。他飞快地擦去,像怕被人看见。我拉过他,揽进怀里。他起初还僵着,后来终于软下来,把脸埋在我肩头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
“娘,我怕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我轻抚他的背,“你父皇当年,也怕过。可他还是坐上了那个位子。你能怕,可你不能退。外头那些人,就等着你退。你一退,这李家,就散了。”
他慢慢止住,直起身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那双眼睛红着,却已有了几分清明。
“儿子不退。”他道。
三
灵前即位,是第三日黄昏。
殿中白幔低垂,烛火通明。李弘穿着孝衣,站在灵前。群臣在殿外跪了一地。许敬宗展开遗诏,一字一字念。他声音发颤,却极清楚。等“太子李弘即位”几个字落定,群臣便齐声山呼“万岁”。
李弘转过身。他那么小,站在那具厚重的棺椁前,像一株刚栽下的幼柏。可他背挺得极直。他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着:
“朕,奉先帝遗诏,即皇帝位。诸卿当共扶社稷,勿负先帝。皇太后武氏,朕之生母,聪慧仁德,宜辅朕理政。内外诸事,太后与闻。”
最后一句话,是我教他说的。但他说得极自然,像本就是他自己的意思。
群臣再拜。
我站在帘后,看他。这孩子,到底长大了。他不用我扶着,也能说出这样的话了。
四
新帝登基,朝里朝外,最忙的仍是那些暗处的手。
长安城里,长孙无忌没有动作。可许敬宗的人探到,他的几个旧部门生,私下里在商议什么。只是还没成型。像雪还没落下,天已经阴了。
我把苏味道叫来,让他即刻回长安。名义上是“迎奉先帝灵驾归京”。这差事极重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他这一去,长安的禁军、宫门、粮草,便都有人替我先看住了。
“苏味道。”我道,“你此次回京,能办多少?”
他道:“臣在长安无根,却能替娘娘把宫门看住。只要宫门在,变不了天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一道敕令。没有我的亲笔,禁军不得擅出。凡有异动,你可先斩后奏。”
苏味道跪下接敕。他起身时,与我对视一眼。那一眼极稳,像在说:臣在,长安无虞。
五
那晚,我陪着李治的灵柩,坐了很久。
夜深了,殿中极静。白烛的火一颤一颤,像他还未走远的魂。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棺木。木料极硬,极凉。
“陛下。”我低声道,“你把这天交给了我。我就给你撑住。你在那边,且安心看。弘儿我会教好。贤儿显儿,我也不会让人欺了他们。长孙家的债,我来看着办。若他能知难而退,我便留他几分。若他还要伸手,我便断他干净。就像你教我的。这天下,不能有两把刀。”
我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白幔在我身后落下,像一场极长的雪,终于停了。
我走到殿外。天边已透出灰白色。新帝的登基礼就在明日。这洛阳的清晨,极静,像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风从远处吹来。我深深吸了一口。
这天下,我还要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