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传回急报,浊气封罩出现了裂缝。不是裂口底部的浊气外涌,而是封罩本身——闻珈布的浊气屏障在某个节点上忽然变得极薄,几乎一触即破。慕云骥接到消息时正在用午膳,碗筷一搁立刻御剑南行。
他赶到南疆第三道山梁时天已经黑了。远远看见山坳里果然有个棚子,茅草搭的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收了剑走过去,掀开布帘。闻珈坐在里面,面前的地面上摊开一张地形图,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。听见动静他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你来了。封罩的事情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怎么回事?”
“有人动了地脉。”闻珈指着地形图上一个位置,“这里,封罩的阵脚在这条地脉上面。地脉被人灌了灵力冲散了一截,封罩失去依托就会变薄。我昨夜发现后补了一次,但对方只要换条地脉再冲,我补不过来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你觉得是谁?”
慕云骥沉默了。能进入墟渊腹地,精准找到封罩阵脚所在的地脉,并且有本事灌灵冲脉的,至少是凌霄宗二十四峰中三席以上的长老。而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,他只能想到一个。
“林望崖。”
闻珈没有反驳。他把地形图卷起来收进袖中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我不睡了。今夜去补封罩,你跟我一道。”
两人出了棚子,闻珈走在前面带路。月光被瘴雾遮去大半,视野里一片昏昧的黑。慕云骥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脚下的泥土被浊气侵蚀得松软发臭,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。
“你为什么不住在墟渊里?”慕云骥忽然问。
闻珈脚步未停。“墟渊里都是妖族和散修,我若住进去,他们反而不自在。我是他们的主上,不是他们的邻居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在棚子里,不觉得……孤单么。”
闻珈站住了。慕云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连忙刹住脚步。闻珈没有回头,背影在昏暗中像一截枯木。
“孤单?”他说,“我在凌霄宗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住外门通铺,几十个人挤一间屋。到了墟渊之后,除了打架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身后,其余时候也是一个人。我不太知道什么叫不孤单。你问问你自己,你孤单么?”
慕云骥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孤单么?他身边永远有人,但没有人懂他在想什么。他年少时唯一懂他的人站在两步之外背对着他,问他你孤单么。
“走吧。”闻珈又迈开了步子,“天亮之前要补完三个阵脚,来不及了。”
那夜他们奔波了整宿,闻珈在三个地脉节点上各自嵌入了一枚浊晶,以自身灵力为引将封罩重新扯紧。慕云骥在旁边替他护法,手握剑柄寸步不离。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,带着浊气特有的腥凉味道。闻珈做完最后一处阵脚时额角已经出了薄汗,但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“好了,撑得住一阵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闻珈,”慕云骥说,“你跟我回凌霄宗。”
闻珈转过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点诧异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跟我回去。我以少宗主之名担保,凌霄宗不会动你。我们一起当面查林望崖,把证据摆到正殿上去——”
“慕云骥,”闻珈打断他,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有疯。你一个人在这里,随时可能被暗算。林望崖能冲地脉就能冲人,你若出了事……”
“我若出了事,你不就省心了?”闻珈说,“墟渊之主一死,凌霄宗不用打仗就能收了墟渊,苍生太平。”
“闻珈!”
闻珈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,霜白一片。闻珈忽然笑了一下,很浅,嘴角微弯又平了下去。
“你跟我回去,”慕云骥的声音有些哑,“就当……就当是你三百年前答应过我的。”
闻珈的笑容凝住了。三百年前他答应过什么?北麓望日台的野樱树底下,一个十三岁的少主对一个十六岁的外门弟子说“等我当了宗主,我让你进内峰”。外门弟子说“好”。“你说话算话?”“算话。”“那拉钩。”两个少年在小拇指上勾了一下,野樱的花瓣落满了头顶。那是慕云骥这辈子唯一一次跟人拉钩。
闻珈垂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慕云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御剑离去,剑光划破夜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。闻珈还站在原地,玄色的身影被瘴雾半遮半掩,像一幅画了很久快要褪色的旧画。
……
辰时慕云骥到山梁的时候,闻珈已经在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依旧是玄色,但袍子的下摆没有泥,衣领也理得整整齐齐。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在脑后,露出整张面孔。那道眼尾的疤被晨光照着,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走吧。”闻珈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御剑向北。闻珈的剑是柄无鞘的黑铁长剑,剑身上有几道裂纹,看起来颇有些年头。慕云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:“你这剑用了多久?”
“三百年。墟渊里打的第一把剑,穷,买不起好的。”闻珈的语气随意,“比你们凌霄宗藏剑阁那些差远了,不过顺手。”
慕云骥没再问。两柄剑一前一后掠过南疆的荒原,中州的田野,凌霄宗外围的云海。护山大阵在慕云骥的玉牌前自动分开一道缝隙,两人穿阵而入。闻珈经过阵眼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他们落在凌霄宗正殿前的广场上时,晨课刚散,各峰弟子正从演武场鱼贯而出。看见慕云骥从剑上下来,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,忽然看见他身后还站了一个人。玄衣,黑剑,眉眼淡漠,站在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像一滴墨落入清水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惊呼声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迅速扩开。退避的,拔剑的,跑去报信的,广场瞬间乱成一团。慕云骥抬了抬手,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靠近的弟子挡在十步之外。
“都退下。闻珈是我带来的,今日之事由我全权负责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违抗少宗主的命令,纷纷退后。但没有人收起剑,剑尖齐刷刷地指着闻珈的方向,寒光一片。闻珈站在慕云骥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扫过那些剑锋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