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宗主带着二十四峰长老走出来,脚步沉重而整齐。林望崖走在宗主右侧,白须飘飘,面上是一派肃然,看见闻珈时目光微凝了一瞬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云骥,”宗主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带墟渊之主入凌霄宗,未经为父允许,未召长老议事。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知道,父亲。”慕云骥往前一步,挡在闻珈身前,“但我有要事必须当众禀明。闻珈今日入凌霄宗,是我以少宗主之名担保。他若在凌霄宗境内有任何不轨之举,我愿以命相抵。”
广场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宗主的面色沉如铁铸。
“你说。”
慕云骥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展开来是一张地形图,上面画着墟渊裂口附近的灵脉走向。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过的位置:“这是墟渊裂口周围的地脉图。裂口形成之后我曾亲临查探,发现灵脉断裂处的痕迹并非地动所致,而是被外力硬生生拧断的。能够深入墟渊腹地,找准灵脉并施加外力的人,三界之中不超过五个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望崖脸上:“林师叔,昨夜墟渊封罩的三个阵脚被人以灵力冲散,地脉截断,封罩几近破裂。冲脉所用的灵力残留在那三处地脉上,其灵息轨迹,与凌霄宗赤霄峰一脉的功法完全吻合。”
林望崖的面色终于变了。但他很快压了下去,沉声道:“少宗主,口说无凭。你说灵力残留与赤霄峰吻合,可有实证?”
慕云骥将地形卷收起来,又从怀中取出三枚碎裂的灵石。灵石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光,上面隐约有灵力流转的痕迹。
“这是昨夜从三处地脉节点上取回的碎石,上面附着的灵力残息尚未散尽。若林师叔问心无愧,可当面以灵力注入其中一枚灵石,看看二者是否同源。”
林望崖没有说话。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旗幡的声音。所有长老都在看着他,所有弟子都在看着他,宗主的目光也沉沉地压在他身上。
“望崖,”宗主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万钧之力,“你试。”
林望崖攥了攥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去取那枚灵石。慕云骥盯着他的手指,看见那指尖微微在抖。就在林望崖即将触到灵石的瞬间,他忽然收手后退,面上最后一丝镇定碎裂开来。
“宗主,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少宗主勾结邪魔,以伪证诬陷同门——”
“是不是伪证,一试便知。”慕云骥说,“林师叔,你在怕什么?”
林望崖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环顾四周,二十四峰长老的目光像钉一样把他钉在原地,宗主的目光更冷,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审视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。
“好。好。我认。”他说,“地脉是我动的。裂口是我打开的。”
广场上炸了锅。弟子们的惊呼声,长老们的质问声,剑刃出鞘的铿锵声响成一片。慕云骥站在原地,看着林望崖那张骤然苍老下去的脸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虽然他早就猜到,但听到林望崖亲口承认的这一刻,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为什么?”宗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林望崖抬起头。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慈和,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恨意,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为什么?宗主问我为什么?”林望崖说,“三百年前闻珈被废仙骨逐出凌霄宗,那是我做的。”
慕云骥的脑子轰地一声。
“那时候我是刑堂首座。闻珈的天资太高,外门弟子出身,没有背景没有靠山,却能在十六岁时就将归元剑练到第九重。内峰的人坐不住了。有人递了条子给我,说这个人不能留。我收了别人的东西,在闻珈的住处塞了一本魔修功法,然后禀报宗主说他暗中修习邪术。宗主信了——因为我说,我亲眼所见。”
林望崖说着,目光转向闻珈。闻珈站在慕云骥身后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石像。
“闻珈从头到尾没有辩解过一句。那天在刑台上,他只要开口求饶,我或许会心软。可他一句话都不说,就那样看着台下。我看着他的眼神就明白了,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是我做的,知道是谁递的条子,知道凌霄宗的仙规底下藏着多少脏东西。可他什么都不说。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所以你就废了他的仙骨。”慕云骥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。
“我收了别人的东西,就得把事情做干净。”林望崖说,“废了他的仙骨,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没人会相信一个被废了仙骨的外门弟子。可我没想到他进了墟渊之后能重新爬出来,更没想到他三百年后还能站在这里。”
林望崖忽然笑起来,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哭腔:“我以为这一次把裂口撕开,引你出兵,可以借你和闻珈相争把水搅浑。只要你们打起来,凌霄宗就有理由全力清剿墟渊。到时候闻珈一死,我做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广场上死寂一片。慕云骥转过头去看闻珈。闻珈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,但慕云骥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三百年前,”闻珈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在刑台上没有辩解,不是因为我认罪。是因为当时台下站着你。”
他看向慕云骥。
“你站在第一排,你父亲的手摁着你肩膀不让你抬头。可我看见你在发抖。你那时候才十几岁,我不在你面前辩解,是怕你冲上来替我说话。你是少主,你替你口中的『邪魔』辩解,你以后在凌霄宗怎么立足。”
慕云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他抬手去擦,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“后来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真相?”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凌霄宗的长老收钱构陷外门弟子?”闻珈说,“你那时候还小,你什么忙都帮不上。我若告诉你,你只会更痛苦。你守你的正道,我担我的污名,各走各的路。三百年前我就想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