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主站在原地，面色灰白。他看着林望崖，又看看闻珈，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很久他挥了挥手，声音疲惫不堪：“来人，将林望崖押入天牢，听后发落。”
两名执事弟子上前锁住林望崖的灵脉。林望崖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，只是在经过闻珈身边时停了一瞬，低声说了句“你赢了”。闻珈没看他。
“父亲，”慕云骥说，“闻珈当年是被构陷的。他的污名应当洗清。”
宗主沉默了很久。最终他点了下头：“凌霄宗会还他清白。只是……这三百年的账，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算的。”
闻珈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，短到几乎听不出来是笑。“不必了。我不需要凌霄宗的清白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广场上的弟子们纷纷让开一条路，剑尖不自觉地垂了下来。慕云骥追上去两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闻珈。”
闻珈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裂口。灵脉断了，封不住怎么办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想。”
闻珈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看着慕云骥，眼尾那道疤微微弯了一下，像是笑的样子。
“你少宗主不做，跟我去墟渊住棚子？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，吹得闻珈的衣摆猎猎地响。慕云骥想起三百年前北麓的野樱树底下，那个外门少年说“辰时照旧”。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，吹得满山的花瓣乱飞。
“还有两个多月，”闻珈说，“走吧。”
……
两个人没有去墟渊。慕云骥说要先回静室取几件法器，闻珈便在望日台等他。
等慕云骥取了东西回来，闻珈已经靠在老樱树干上睡着了。他靠在树上，头微微歪着，呼吸很轻很平。慕云骥轻手轻脚走过去，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闻珈没醒，眉头却舒展开了一些。
慕云骥在他旁边坐下来，靠着另一棵树，仰头看着凌霄宗的天空。正午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，暖融融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。每天睁开眼就是宗门事务，弟子操练，长老议事，日程排得满满当当，连发一会儿呆的时间都没有。
可现在他坐在这里，旁边睡着一个人，他觉得心安。
闻珈睡了大约半个时辰才醒。他动了一下，身上的外袍滑落下来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拾起来叠好放在旁边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下了北麓。经过内峰的时候遇见了几个弟子，见慕云骥和闻珈走在一起，弟子们齐齐躬身行礼，恭恭敬敬喊了声“少宗主”，又转向闻珈顿了一下，有人开口叫了声“闻前辈”。闻珈的脚步顿了一瞬。他侧头看了那几个弟子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。闻珈走在前面，慕云骥跟在后面。快到山脚的时候慕云骥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丛野樱——凌霄宗的山脚野樱比北麓开得晚，此刻才将将打了花苞，粉白色的骨朵缀满枝头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你看，”慕云骥说，“今年的野樱要开了。”
闻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花苞小小的，密密地挤在一起，看起来要不了几天就会热热闹闹地炸开来。
“嗯。”闻珈说，“我还没见过山脚的野樱开。以前在北麓，山脚的花期比北麓晚半个月，我从来没有等到过。”
“今年能等到了。”
闻珈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，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。慕云骥跟上去，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。
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下到墟渊深处探查灵脉断口。裂口比以前更宽了些，浊气翻涌得比上次更猛，越往下越热，热得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闻珈走在前面带路，以自身浊气开道把涌上来的黑气拨开，慕云骥在后面用灵力稳住四周的岩壁。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，有时候甚至不用说话，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
下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断口。灵脉断在最深处一处被荒古禁制包裹的石室里，断口处焦黑一片，灵力外溢得像泉水一样汩汩冒着。闻珈蹲下来探了探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断得太深了，普通灵石填不住。需要有人以自身灵脉为引，把断口接起来。”
“我来。”慕云骥说。
“你修为不够。”闻珈头也不抬，“接这种级别的灵脉断口，至少需要半仙以上的修为。你刚入化神期，勉强够到门槛，但接上了之后灵力会枯竭大半，要养十年才能恢复。”
“那谁来？”
闻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。”
“你的浊气——”
“浊气也是气。”闻珈看着他，“我身上还有当年没有碎干净的一点仙骨残余。以那点残余为引，搭个桥把断口接上，不成问题。”
慕云骥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要用什么换？”
闻珈沉默了一下。“那点仙骨残余接完之后就彻底没了。我以后就真的只是一个满身浊气的墟渊之主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会记得以前的事么？”
“记得。”闻珈说，“只是那点仙骨残余是当初凌霄宗留在我身上的最后一点东西。没了也好，断了干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慕云骥看着他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着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当然要陪我。”闻珈转身往石室外走，“你给我护法，万一我灵力耗尽了晕过去，你得把我扛上去。我可不想睡在地底下。”
接灵脉的那天，他们在石室里待了一整夜。闻珈盘坐在断口正上方，双手结印将灵力缓缓注入断裂的灵脉两端。浊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沸，整个石室都被黑气灌满。慕云骥守在门口，以灵力撑起一道屏障挡住外面涌进来的浊气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珈的背影。
闻珈的脊背绷得笔直。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灌下去，石室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，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。浊气越来越浓，浓到慕云骥快要看不清闻珈的身形。他看见闻珈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又稳住。过了一会儿又抖了一下。
“闻珈！”他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“别吵。”闻珈的声音从黑气里传出来，有些哑，但还算稳，“快了。”
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石室里的轰鸣声忽然停了。浊气像退潮一样从室内往外退出去，视野渐渐清晰。闻珈还坐在原地，双手垂在膝上，头微微低着。慕云骥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，触手只觉得冰冷。
“闻珈？”
闻珈抬起头。他的脸色极差，嘴唇发白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接上了。你出去看看裂口。”
慕云骥不放心他一个人坐着，背着他爬出了深渊。裂口的浊气果然在渐渐变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回去。天色从铅灰慢慢透出一点亮，南疆方向的瘴雾也淡了许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