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新天
一
新帝登基后,洛阳宫里的白幔仍挂着。
李弘虽已即位,却还住在旧殿。他每日先到灵前上香,再来我这里请安。我让他仍像从前一样,该读书读书,该听政听政。只是如今,他坐的不再是东侧,是正中了。
他第一回坐上去时,手在膝上紧紧攥着。我在帘后看着,没有出声。他也没回头。下朝后,他来找我,说:“娘,今日有几个大臣,说的话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我问。
“他们以前跟我说话,总像哄孩子。如今,像怕说错话。”他道。
“因为你是皇帝了。”我道,“你坐的位置变了。别人看你的眼神自然就变了。可你要记住,他们怕的,是那个位子。不是十一岁的你。你要想真让他们怕你、敬你,还得自己立起来。”
他点头。过了片刻,又道:“可他们看娘的时候,好像更怕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他们怕我,是因为我活得太久,看得太透。可你也得知道,我如今能站在这儿,不仅是因为他们怕。是因为这朝里还有愿跟着咱们母子的人。你得让那些人越来越多。至于怕不怕,反而是次要的。”
李弘认真听着。他越来越像个小皇帝了。
二
先帝的灵驾,在三日后启程回长安。
我带着三个孩子,扶灵北返。洛阳百姓在道旁跪送。李弘掀开车帘,看了许久。他转过头,小声对我说:“娘,他们哭得比宫里人还真。”
“宫里人哭的是先帝。他们哭的是怕这天下再乱。”我道,“你父皇在时,好歹让他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以后这担子,就是你的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一路行去,关中的风物渐渐熟悉。过了潼关,长安在望。李弘又往外看。我道:“你父皇年轻的时候,从这里看长安,也像你这样,想得很多。他总说,这座城,是他见过最重的一座城。如今,这城要压在你身上了。怕吗?”
他回头,看我:“怕。可娘在。”
我笑了,握住他的手:“娘在。你只管往前走。娘替你看着后头。”
三
回到长安,宫门次第打开。
这座我离开了大半年的城,一点没变。朱雀大街仍笔直地伸向远方。只是这一次,我不再是皇后。我是太后了。
朝中那些老臣,在太极殿外候着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比从前更复杂。有敬畏,有探询,有不甘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我扶着李弘,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。他走得极稳。我跟在他侧后,不越前,也不退后。
许敬宗领着群臣行礼。他瘦了,但精神尚可。李弘受了礼,又转过头看我。我对他微微点头。他便开口,声音清朗:“先帝龙御归天。朕虽幼,不敢忘社稷之重。皇太后武氏,朕之慈母。先帝在时,已与闻朝政。今后内外诸事,仍请太后听政。”
说完,他看向群臣。无人出声。许敬宗先跪:“臣谨奉诏。”其余人便都跟着跪了下去。
四
当夜,我住在立政殿。这殿中一切如旧。阿青早早让人收拾了。我坐在李治从前常坐的那张案前,看窗外那几株松。月光从枝间漏下来,落了一地银斑。
“阿青。”我道,“明日把那面铜镜找出来。”
“娘娘怎么突然想起它了?”她问。
“先帝走了。有些事,我得再问问自己。”我道。
她不多说,只应下。
夜深了。我仍坐着。这宫里,比洛阳冷。比感业寺暖。我在这明与暗之间,像又活过了一世。可我知道,这还只是开始。先帝走了。幼帝尚弱。外有强臣,内有旧怨。这天下,若我握得太紧,会说“妇人乱政”;若放得太松,又会说“太后不慈”。我不怕人说。我只怕自己还没走稳,就被人推下去。
所以,我得再狠一点。再稳一点。
为了三个孩子,也为了那个把这天下交到我手里的人。
五
第二日,阿青把铜镜找了出来。那镜子仍裹着旧红绸,像包着一段极沉的光阴。
我把它放在面前。镜面蒙了层细灰。我用袖子轻轻擦净。镜中映出的,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。鬓边有霜,眼尾有纹。可那双眼睛,仍亮得像要把人心看穿。
“你老了。”镜中冷眼者说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我道。
“李治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不哭?”
我看着镜中自己,缓缓道:“因为我若哭了,这宫里会有更多人哭。我不能先乱。不能先倒。不能让人看见我有一点软。”
她点头:“你终于不用再装给他看了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有些苦,又有些烈:“不。我装给天下看,比装给他看难多了。可这天下,我装定了。”
镜中冷眼者也笑了。那笑极浅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我合上铜镜,用红绸重新裹好。不是不看。是时候未到。
现在,我要去见一个人。
长孙无忌。
这长安的天,要真正换一换了。
(第七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