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闻珈趴在他背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,“三个月还没到呢。”
“你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“我偏说。”闻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,“你背过谁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背过了。回去记得找人给你算一卦。”
慕云骥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他背着闻珈往南疆方向走,步子很稳。闻珈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墟渊之主。
回到地面之后闻珈休息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。慕云骥天天守在棚子外面,闻珈醒了就端汤进去,闻珈睡了就坐在门口打坐。第四天闻珈终于能站起来走路了,出了棚子看见慕云骥坐在门槛上看书,说了一句“你怎么还在这里”。
“我等你好了再走。”
“我好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山梁上,看着南边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。远处的村落已经有人迁回来了,炊烟袅袅升起,浅灰色的烟柱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温柔。慕云骥觉得这是几百年来他心里最松快的一天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回墟渊。”
“回墟渊?”
“我的地方裂了三百年的口子,底下还有荒古禁制没弄明白。”闻珈抱着胳膊,“你以为接上灵脉就完了?那道禁制要是哪天再松了怎么办。我得住下去,守着。”
慕云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呢?”
闻珈侧头看他。“你做你的少宗主,以后做了宗主,把凌霄宗管好,别让下面的人再往人家住处塞魔修功法。”
“闻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每年都去北麓看野樱。”
闻珈弯了一下嘴角。“你看你的,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你去不去?”
闻珈没有立刻回答。晚霞从西边铺过来,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山梁上的风很大,吹得闻珈的衣摆和慕云骥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缠上。
“看情况吧。”闻珈最后说。
慕云骥便笑了。他知道闻珈说“看情况”的时候,其实已经答应了。
后来的日子果然如慕云骥所愿。凌霄宗归还了闻珈的清白,下了昭告三界。有人不服,有人唏嘘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。三百年的罪名一朝洗清,但被废去的仙骨不会回来,被夺走的岁月也不会重来。闻珈本人对此毫不在意,旁人提起时他只说“洗不洗都一样,我早就不做凌霄宗的人了”。
慕云骥每年野樱花开的时候都会去北麓的望日台坐一坐。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闻珈也在。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,就坐在石头上看花,偶尔闻珈会带两只烤红薯来,一人一只,皮焦得发黑,里面的肉金黄滚烫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两年。第三年的春天慕云骥去北麓的时候,闻珈没来。他等了整整一天,从辰时等到日落,野樱落了满肩。他起身去了南疆的棚子,棚子空的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又去了墟渊,沿途的妖族告诉他主上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。
慕云骥找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地方,最后在墟渊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找到了他。
闻珈坐在地上,背靠着石壁,姿势看起来很放松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眼尾那道疤在壁火的光芒里忽明忽灭。慕云骥蹲下来探他的脉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。灵脉枯竭了,浊气散尽了,仙骨残余的那一点微光也灭了。石室中央那道接好的灵脉断口还在汩汩地运转着,平稳而有力。
石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慕云骥亲启”。慕云骥打开来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寥寥几行字,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匆写的。
“禁制要松了,这次我补不上了。断口的灵脉还能撑几十年,你尽快找到别的办法。红薯在老周头铺子里预了二十年的量,你每年自己去取。野樱今年应该开得很好,可惜看不到了。闻珈。”
慕云骥在石室里坐了一整夜。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,折好放进怀里。然后他背起闻珈,像两年前那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石阶很长,他走得很慢,很稳。闻珈的体重轻得像一片落叶,搭在他肩上的手冰凉。
他背着他走出墟渊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晨光照在荒原上,把每一粒沙土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慕云骥找了墟渊最南边的一处山丘,把闻珈葬在了一棵野樱树下。那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满树的花苞正要绽放。
慕云骥站在树下站了许久。晨风把花苞吹得轻轻晃动,像在点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之后凌霄宗的少宗主接手了宗门事务。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些,但待人依旧温润,处理事情公正有条理。偶尔有弟子见他站在北麓的望日台上出神,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他每年春天会下山一趟,去南疆老周头铺子取两只烤红薯,然后独自一人走到墟渊最南边的那棵野樱树下,坐在树根上吃完。
有一年他去的时候野樱开得极盛,满树粉白,花瓣落了满地,坐在树下像下了一场雪。他把红薯掰开,金黄滚烫的肉露出来。他咬了一口,甜得舌尖发烫。
他把另一只放在了树根底下。
“今年的很好吃。”他说,“你尝尝。”
风把花瓣吹起来,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身。慕云骥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着花影里漏下来的碎光,把还剩一半的红薯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。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,往凌霄宗的方向走。
路上他遇见一个墟渊的小妖,抱着个布包跑过来,怯生生地叫了声“慕宗主”。慕云骥低头看他。小妖把布包塞进他手里:“主上以前交代的,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,这个给你。”
慕云骥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柄没有鞘的黑铁长剑,剑身上有几道裂纹。剑柄上刻着两个字,笔画很浅,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上去的。
归元。
慕云骥握着剑柄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剑别在腰间,朝小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凌霄宗的山门在云海深处若隐若现,七十二峰浮在天光里,像一座座沉默的丰碑。
他走得很慢,但不回头。
【第十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