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对局
一
我先让苏味道把长安宫禁里里外外理了一遍。
他做得很细。不过两日,便来复命,说内外进出、文书、关防都已换了新册。几位先帝旧日的宿卫将领,贬的贬,调的调。新换上来的人,家世不显,却知恩。我不曾亲自下令,他们却都知道,是谁给了他们这口饭。
“长安的夜,现在比白天还静。”苏味道说。
“静是好事。”我道,“可也别太静。太静了,容易让人生出别的胆子来。”
他抬头,似有所悟。我道:“今晚在太和门外,加几盏灯。再派人巡得密些。这宫里,得有光。光越多,鬼越少。”
他领命下去。
二
二月末,我以“议先帝谥号”为名,把长孙无忌请进宫来。
这由头,他不能推。先帝去得突然,身后诸事都要老臣参与。他若不来,便是不敬。若来了,便是入局。
那日,天有些阴。长孙无忌身着紫袍,缓缓入殿。他不再骑马,是乘轿来的。下轿时,身子微僵。到底是老了。我坐在殿中,让阿青在侧。他进来,先给我行了礼。
“太尉不必多礼。”我道,“先帝在时,常言太尉乃国之柱石。如今天崩,只余我孤儿寡母,还望太尉多多扶持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那目光极深。像要从我这句话里,称一称有几分真假。
“臣愧不敢当。”他道,“先帝弃天下而去,臣万死难报。只求太后与新皇保重。社稷之事,臣当倾力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他这话,说给神佛听,都挑不出错。
三
我们谈了很久。从先帝谥号,到丧仪典制。他仍是那个极稳极沉的长孙无忌。每句话都如尺子量过。可我知道,这层稳下面,是极深的不甘。
“太后近来可曾想过,朝中官员应有一番新旧交替?”他忽然道。
“自然。”我道,“新皇登基,气象自新。旧人也可留,新人也可用。太尉以为呢?”
“臣以为,该老成的,仍要用老成。该换的,再慢慢换不迟。若一时更易过急,恐伤人心。”他道。
“太尉说得极是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本宫今日才请太尉来。您是先帝的舅舅,也是新皇的长辈。有些话,本宫不便与外人说,只能与您说。这朝里,总有人以为我武照要排挤老臣,独揽大权。可本宫心里,从无此意。本宫只求这天下,能稳稳当当地交到新皇手上。”
我顿了顿,看他:“太尉可愿与本宫一道,把这份稳,守下去?”
他沉默了一瞬,躬身道:“臣愿。”
四
他走后,阿青小声问:“娘娘何必对他这样客气?他分明……”
“分明什么?”我打断她。
“分明跟咱们不是一条心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阿青,你真当本宫在跟他掏心窝子?我那是把球踢回给他。他若真能安安分分守个‘稳’,我便还能让他做几年太尉。可若他下去后,仍要挑动人上折子,联系旧军,再拿‘老成’来压我,那我就顺理成章地收拾他。今日这番话,满殿人都听见了。将来史笔若写,太后可没亏待过太尉。是他自己不肯安分。”
阿青恍然。我起身,走到殿外。天仍阴着,像要下雨。
“这长安的天,也该洗一洗了。”我道。
五
果然,没过几日,朝中便有人上疏,说“新皇年幼,太后听政,宜于东西两京增设辅政大臣”。疏中不点我名,只提“与太后共理”。可那上面的“辅政”名单,三个里有两个是长孙无忌的人。
李弘看了,有些不安。他下朝后来问我:“娘,他们这是要分您的权吗?”
我反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是。”他道,“可我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你不同意的法子,是什么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不批。把折子留中。再找些人,上疏说‘太后听政,乃先帝遗命,不宜更改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我道。
“还有……把那领头的,叫来问话。问他是要‘共理’,还是逼宫。”他说到最后,眼里已有几分锋芒。
我摇头:“这样还太急。你如今刚登基,不能让人觉得你容不下言官。他们上疏,是他们的本事。你可以留中。留中之后,找许敬宗,让他的人在朝里把话递开。说这折子是要架空新皇,不是冲太后。要让满朝都明白,这些人不是忠言,是抢权。等外头风起了,你再动那个领头的。那时,他就不是言官了。是众矢之的。”
李弘听得极认真,眼神越来越亮。末了,他道:“娘,我记住了。不自己先跳。要让别人先跳,让风先起。”
我笑了:“对。你坐在那上面,最不该做的,就是自己先挥刀。你要挥,也得等别人的手先伸出来。”
他点头。那模样,已颇有几分李治当年的影子。
六
夜里,风果然起了。长安城白日的喧闹,被风吹得一点不剩。我坐在灯下,看许敬宗递来的名单。每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张会动的嘴。
我把名单折好,放在烛火上。火苗蹿起来,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吞掉。
阿青道:“娘娘,您真不打算先动长孙大人?”
“再等等。”我道,“等他再往前一步。一步便够。”
我看向窗外。黑沉沉的夜,像一张极大的网。可网眼之间,已有我的光漏出去。
这长安,很快就要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