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布局
一
留中不发的折子,像颗石子投进了长安这潭水。
水面上看不见大浪,底下却已翻了几层。许敬宗的人在朝中慢慢递话。不过几日,便有几个年轻官员上疏,说“太后听政乃先帝遗命,何须另设辅政?此议非为社稷,实为分权”。这话说得直,像刀,正好砍在那些“辅政”派的腰上。
李弘在朝上没表态。他听。听完,只道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下朝后,他来找我,神色里有掩不住的兴奋:“娘,今日有人替您说话了。”
“不过几句话,还上不得台面。”我道,“先让这阵风吹一吹。吹得越久,那领头的越急。他一急,就会自己送上把柄。到那时,你再说话,便一句顶十句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他道。
我看着他,忽然问:“若明日有人当面问你,是不是我教你说的那些,你怎么答?”
他怔了一下,然后道:“儿臣会说,朕为先帝之子,太后之儿。先帝遗命如此,儿臣只知孝道,不知其他。”
我点头。他到底还是太小。话里有“儿臣”二字,在朝臣面前便软了。可我没再纠正。这个年纪,能说成这样,已是不易。再磨几年,就好了。
二
又过数日,许敬宗送来消息,说长孙无忌终于按捺不住,派了个人出城,往北边去了。
“北边?”我问。
“是。太原方向。臣的人跟出二十里,见他从官道转小路,后头便不好跟了。只打听到那人带了不少银钱,像去会什么旧人。”许敬宗在信里道。
太原。那里从前是李唐的龙兴之地,也是旧军故将最集中的地方。长孙无忌派人去那儿,会什么人?是旧部,还是边将?
我把信烧了,在殿中走了两圈。
“阿青。”我道,“去把苏味道叫来。”
苏味道很快到了。我让他派几个沉稳的人,以“巡粮”为名,去太原查近段时间的外来人口。尤其是从长安、洛阳方向过去的。凡有生人,多问几句。不必亮牌子,只当是查私盐。
“太原离晋阳旧府近。那边的人,对先帝有旧情,也可能有人对太后有怨。”我道,“但这情和怨,都能用。你得给本宫查清,谁在那边点火。”
苏味道躬身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三
李弘开始真正与闻国政。
他每日随我一起看折子。我让他先读,再问。若他说得有理,我便多讲几句;若偏了,我当面点他。他学得极快。尤其对地方上的赋税、粮草,颇有天分。有时一眼能看出折子里的数目不对。
“这孩子的眼睛毒。”我私下对阿青道,“像他父皇。”
阿青道:“也像您。您不也常一眼便瞧出有假?”
我笑。这深宫里,眼睛不毒的人,早就没骨头了。
但我也时时提醒自己,不能让他长成只会看折子的皇帝。他得懂人。得知道那些写下这些字的,都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们为什么说谎,又为什么说真。这比看字难。也比看字要紧。
“折子背后,都是人。”我常对他说,“你看到的不止是田亩之数、税赋之额。那背后是张家的田,李家的牛。是那官恨谁,捧谁,怕谁。你得把这些都读出来。”
李弘点头。有一回他道:“娘,我觉得折子像人。有的写得满,有的写得空。有的通篇都不知在怕什么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这话虽稚,却摸到了边。
四
这夜,宫里下起雨来。
雨不大,落在殿前的青石上,像谁在轻轻敲门。我听着雨声,看外头那几株新移来的牡丹。花已谢了大半。阿青把窗掩了半扇,说:“娘娘,这长安的天,到底比洛阳凉。”
“它是凉。”我道,“可也静。这里一草一木,都认识我。”
阿青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坐回案边,将那面铜镜取出来。红绸旧了,手一碰,滑溜溜的。我展开。镜面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我照了照。镜中人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含象殿里做鞋的女人。她鬓有霜,眼有刀。可我知道,她还是我。
“你这一生,走到今日,可悔过?”镜中冷眼者问。
“不悔。”我道。
“若再给你一条路,你还会从感业寺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我道,“就算再回十次,我也要回来。这天下,我放不下。”
她静了一瞬,道:“那便继续走吧。前面还有路。”
我合上镜。雨声渐密。我靠在椅上,觉得有些倦。可这倦里,是从未有过的定。
像一根极长的线,终于穿过千层雾,看见了那头的针眼。
(第七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