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夜雨
一
苏味道的动作极快。
不出十日,太原方面便传回了消息。果然有几个生人,在晋阳旧府附近活动。其中一个姓薛,自称是来太原贩皮货。可苏味道的人跟了他两日,见他进了晋阳旧府的一处偏院,再出来时,身上那股子皮货味都没了,换成了极淡的檀香。
“晋阳旧府,如今是谁在看守?”我问。
“回太后,是个叫周善的老都管。先帝在时,还赏过他。”苏味道道。
我点头。这周善,我略有耳闻。当年李渊在晋阳起兵,周家是最早跟着的老人。后来周善入宫当差,又放出宫去。怎么如今,又跟长孙家的人搅到了一处?
“先别动。”我道,“再探。看看这周善,除了那个姓薛的,还跟什么人来往。尤其有没有长安口音的。”
苏味道应下,又亲自去了太原。
我站在殿中,把这太原的旧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晋阳是李唐龙兴之地,也是旧军故将最多的地方。长孙无忌若在那儿动手脚,必是看中了那层“旧情”。可这旧情,到底是向着先帝的。如今先帝已去,新皇年幼。若有人打着“扶保李唐”的旗号,在晋阳旧府里秘密串连,那便不是旧情,是旧账。
有人要拿这旧账,跟我算血账了。
二
我把这事说给李弘听。他听完,小脸绷得极紧。
“娘,他们是不是想反?”他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我道,“但能派人去太原,还能进晋阳旧府,这已经不是普通往来了。你要记住,这天下,总有那么几个地方,比别处重。晋阳就是。咱们李家从那儿来。若那儿出了事,整个北边都要晃。所以,娘不能等他们亮出兵来再动手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先把线都摸清。人,路,钱,令。四样若都齐了,再一网收尽。”我道,“你现在要做两件事。一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二,把‘巡边’两个字,在朝上多提几次。提得越淡越好。让那些人觉得,咱们的目光在北边,可只是寻常巡边。”
李弘点头:“我明日便与大臣们议一议北疆秋防。”
我笑:“对。就这样。不慌不忙,正好。”
三
这年九月,长安秋雨不断。
一日,苏味道从太原冒雨回来,入宫时浑身湿透。我忙让阿青给他备了姜汤。他谢了恩,顾不上喝,先道:“太后,臣查到了。那周善的侄儿,如今在长孙太尉府中当差。两家一直有往来。前些日子,长孙府里有人去了太原,还带了信。信是谁写的,臣不知。只知那信送到后,周善便出城去了北山。回来时,带了一个猎户。那猎户在他院中待了半日,又走了。”
“猎户?”我沉吟,“什么模样?”
“三十来岁,精瘦。走山路极快。臣的人跟丢了。”苏味道道。
我道:“不怪他们。山路是猎户的天下。只是这猎户,怕不是猎山的。是猎人的。你立刻回太原,替本宫看住晋阳旧府。不要动周善,只盯着。若他再与那猎户碰面,不拘什么时候,先拿住猎户。周善,我再给他几日。”
苏味道领命。临走时,我终于让他把姜汤喝了。他几口饮尽,又匆匆去了。
四
夜里,雨又下起来。
李弘来给我请安,见我还坐着看折子,便不急着走,站在案旁,替我把几本散了的折子理齐。我抬头看他。他越发瘦了,眼下有些青。我道:“这些天你也没睡好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道,“闭着眼,总觉得外头有人走动。”
我拉过他的手,让他坐到我旁边:“你如今是皇帝了。这长安城里,有几千人夜里不睡,守着你这座宫。你怕什么?”
“不是怕。”他道,“是觉得不踏实。像脚下这地,随时会裂开。”
“这地不会裂。”我道,“你在一天,娘就替你踩着一天。可你也不能总靠着娘。有些事,你得学着自己踩实。比如明日朝上,若有人突然提太原的事,你怎么办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接。只说秋防要紧,余事再议。”
“若他偏要你表态呢?”我又问。
“那便道:‘朕已有旨。太原来奏,再做处分。’”他道。
我笑了:“好。就这样。‘已有旨’三个字,最有用。一不露怯,二不答应,三不把话说死。你记住,你是天子。有时候,含糊就是刀。”
他点头,似乎安心了些。
五
李弘走后,我仍坐在灯下。
雨声里,我仿佛又听见李治在唤我。不是真听见。是这殿里太静了。我把那方旧玉佩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灯光穿过玉,温温润润的,像含着一小团旧日的火。
“陛下。”我低声道,“你这儿子,今日又像你了几分。你看见了吗?你把他交给我,我便替你把他扶起来。不管外头来的是谁。太尉也好,旧将也好。都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。这李唐的天下,我会守。你只管睡。”
雨敲在檐上,像应我。又像只是雨。
我收了玉佩。殿外的风仍湿着。可我心里,那块最冷的地方,已经慢慢烧起来了。
这雨,淋不灭我。
(第七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