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暗流
一
苏味道这次没再亲自回来。
他让亲随带回一封口信:猎户进了北山之后,便再没出来。晋阳旧府的周善,也整日只在家中饮酒,不与外人来往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反常。
“像在等。”苏味道的信上说,“臣已让人把北山几个山口都看住。若那猎户再露面,必能拿住。只是山里岔路多,夜行更难。臣请多派些人,以山禁为名,把北山封了。”
我合上信,思量片刻,让阿青把兵部的两位郎将叫来。
“北山那边,本宫记得有一片猎场。这季节,正是秋猎时。本宫想去北山打打围,不知方不方便?”我道。
其中一位郎将忙道:“太后若想行猎,自然是方便的。只是北山近年野物不多,怕扫了太后的兴。”
“无妨。”我道,“本宫也不为猎多少。只为看看北山的秋色。你带些人先去布置。不用多,三百人够了。只别惊动百姓。”
郎将领命而去。阿青不解,小声问:“太后怎么忽然想去行猎了?”
我笑:“你当本宫是真想打猎?我是要把那北山翻开来看看。一个猎户进去几天不出来,不是死了,就是躲着。我不信他能不吃不喝。只要我的人一进山,他藏得再深,也得冒头。”
二
十月初,我以“新皇秋猎,太后同行”为名,启程去了晋阳。
这趟出行,气势不小。禁军、仪仗、随行官员,浩浩荡荡。到了晋阳旧府,李弘还特意去看了看那座老宅。宅子很旧了,可仍能看出当年的轮廓。李弘站在门前,问我:“娘,当年高祖皇帝就是从这里起兵的?”
“是。”我道,“这扇门后头,是你李家一百年的气运。你今日来,也算认祖了。”
他站得极正,朝那旧宅拜了三拜。旁边随行的旧臣见了,不少人都湿了眼眶。这一拜,比什么话都稳人心。
当夜,我宿在晋阳行宫。苏味道来见,说那猎户还没露面,但北山上有几处猎户临时过夜的小棚子。其中一处,发现了一堆火灰。火灰是新的,且不像只住了一夜。
“就在山里没走远。”我道,“不惊他。明日秋猎,我的人自然会进山。你让你的人换上猎装,混在禁军里。看见形迹可疑的,先拿,别伤命。”
苏味道领命退去。
三
第二日秋猎。
北山不大,林子却深。马队进去,惊起不少野鸟。李弘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,跟在我后头。他箭术还浅,只射中了一只锦鸡。我让人把锦鸡收了,笑道:“新皇首射,便有野物。好彩头。”
他有些不好意思:“射得不准,偏了些。”
“准不准,先不论。你只要肯拉弓,猎物迟早会倒。”我道。
这时,前头忽然起了阵响动。几个禁军围过去。不久,苏味道的亲随来报:“太后,山南坡一处的旧棚子里,拿住一个猎户。此人正欲逃,被咱们的人按住了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我道。
那猎户被押到马前。三十来岁,精瘦,跪在地上,脸上身上都是泥。他抬头,先看李弘,再看我。只这一眼,我便知道,这不是个寻常猎户。山里的人,见着天子车驾,不会先看脸。他看的是人。像在确认谁才是这队伍里真正要命的人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草民孙九。”他道。
“家在哪里?为什么躲在北山?”
“草民就是北山人。打猎为生。前些天脚崴了,便在山里棚子里歇了几日。”
我笑:“脚崴了还能往山南跑?你这脚倒是好得利索。”
他脸色一僵。旁边禁军上前要押,我摆了摆手:“带下去。让苏味道问。问得出来,便算他命大。问不出来,就多问几日。北山虽冷,本宫不差几顿饭。”
猎户被拖了下去。李弘在旁看着,没说话。等人都散了,他低声问我:“娘,这人是不是……”
“还不知。”我道,“可今日这场猎,没白来。你看着,这山里,除了狐狸,还有更滑的东西。”
四
回京的路上,秋阳高照。
李弘骑在马上,比来时更沉稳。我坐在车中,不时掀帘看他。他偶尔回头,对我笑一下。那笑里,有几分少年人的得意,也有几分渐渐磨出来的沉。
“太后。”阿青在车外小声道,“苏大人来信了。那孙九,开口了。他确是受人指使,来太原送信。信已烧了。可他说,那信是交给周善的。至于信里写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管送。”
“送信的人呢?”我问。
“他招了。说是个长安来的姓薛的。我让人去查了,那姓薛的,在长孙府当过几年差。去年冬里辞了。后头就再没人见过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风从车帘外灌进来,带着秋草的干香。这局,终于从暗里浮到明处了。
现在,只需要最后一步。
(第七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