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收线
一
孙九的口供,像一根极细的线。
我让人顺着这根线继续摸。不过半月,苏味道便查清了一串人。从孙九,到薛五,再到周善。周善身后,是晋阳旧府的一间偏院。那偏院最近常有人夜半进出,门极窄,不点灯。去的人,多是北边旧军中的老卒。
“都是些当年从晋阳跟着高祖打天下的。如今日子多不如意,心也旧了。”苏味道道。
“心旧不可怕。怕的是有人专拿这旧心做文章。”我道,“这些人,你暂且一个都别动。只把名字、住处、何时入过旧府,记清楚。本宫另有处置。”
苏味道应下。我让他先回长安,把这些证据细细写来。他走前,我多问了一句:“周善如何?”
“他仍装作无事。每日在院中浇花,还养了两笼鸟。只是夜里总往那偏院去。去时总提一壶酒。臣的人不敢近,只远远听。像是有几个人,在里头低语。”苏味道说。
“继续听。”我道,“等他们哪日声音大了,你就进来拿人。”
二
这日,我召了许敬宗入宫。他近来身子也不算好,入殿时走得不快。我赐了座。他谢过,便道:“太后查的事,臣已知道了些。如今朝中,还未有人敢明着替太尉说话。可私底下的埋怨,是不少。臣以为,要动太尉,得先有个由头。还得是能放到台面上的。”
“由头有。”我道,“私连旧将,往来晋阳。这两条,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许敬宗道,“只是无实证。孙九一个猎户,周善一个老仆。若无人敢指认太尉,终究隔着一层。”
“所以要等。”我道,“等他们下一次再派人,再送信。那时咱们把线放长些。不只拿送信的人。还要把收信、看信、回信的人,都按在当场。到那时,长孙无忌想赖也赖不掉了。”
许敬宗点头:“这倒是稳妥。只是太后刚扶新皇登基,朝中不宜拖太久。若让太尉那边先动了手,怕是要惊着陛下。”
“所以本宫才叫你来。”我道,“你在朝中再放一层风。就说北边霜冻,有旧军不稳。请陛下降旨,着晋阳旧府严加看管。但别真去动。只让旨意先到晋阳。长孙无忌听说了,必会急着让人去处理。他一急,那偏院里的人就会往外跑。外头的人,也急着往里送。这叫什么?这叫赶蛇出洞。”
许敬宗笑了。他躬身道:“娘娘这招,比他派人送十次信都管用。”
三
果然,旨意还没到晋阳,那偏院便动了。
一夜之间,院里空了。苏味道守在暗处,亲眼见着四个人从后院翻出去。两个往北,两个往南。他没急着追。只让人远远跟着。往北的进了山,往南的,竟往长安来了。
“周善呢?”我问。
“周善没走。他第二日还开了门,像没事人一般。只是把鸟笼都放了。那鸟,他在门口一只只打开笼门,让它们飞了。”苏味道道。
我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丝极淡的悲凉。这周善,是在给自己送行。他大概知道,这局完了。放鸟,是给这旧府留最后一点活气。
“这个周善,先留着。”我道,“等南边的人到了长安,跟谁接头,再一并收。”
四
十月中,长安城又下起雨来。
这雨极冷,像从骨缝里渗进去。我坐在殿中,看折子。李弘从外头进来,身上还带着潮气。他如今每日下朝后,都会先来我这儿,把朝上说的事再与我对一遍。
“娘,今日有人上折,说晋阳旧府年久失修,请拨款重修。还说太后前次北巡,已去过一趟。若要修,正当其时。”他道。
我笑了:“这折子,来得正好。你批了吗?”
“没。儿臣觉得奇怪。那旧府前年才修过。怎么如今又闹着要修?这里头怕有名堂。”他道。
“你能觉出这个,很好。”我道,“这折子不是要修府。是在给晋阳那边递信。太后去过晋阳了。太后可能知道什么了。所以他们要借‘修府’的名目,把府里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挪出来。你要记住,朝廷里的折子,有时候不是写给你看的。是写给他们自己人看的。你看折子,不能只看头尾。得看它为什么在这时候来。”
李弘听得极认真。他问:“那儿子该怎么批?”
“留着。”我道,“等他们再上。上到第三回,你再批个‘缓’。让他们以为你要办,又不急。这样,他们才敢继续动。你越静,他们越乱。”
他点头,像揣了个极重的锦囊,小心收好。
五
雨声里,我忽然想起李治。
有一年,也是这样下着雨的秋夜。他坐在我旁边,笑着说:“你别老看折子。陪朕听会儿雨。”我便放下笔,与他靠着听了一夜。雨打芭蕉,声声入耳。
如今,芭蕉还在。人不在了。
我慢慢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气扑面,像从旧年的夜里吹来。我伸手,接了一点雨。凉的。可我不缩手。
“陛下。”我极轻地说,“你放心。这长安的雨,迟早会停。”
我转身回案。折子还堆着。灯还亮着。这夜还长。可我的路,也还长。
(第七十八章 完)